玄阳右膝重重磕在碎岩之上,皮肉撕裂的痛感顺着经络蔓延。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万灵拂尘残柄插入地面,借其与地脉相连的特性,缓缓汲取一丝清气稳住身形。通天箓在他胸前微微震颤,那张刚绘成的“天柱稳固符”尚在发烫,青光自符纸边缘渗出,如细丝般延伸向山体断裂带。
山体仍在偏移,裂缝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大地骨骼正在断裂。玄阳咬牙抬手,指尖凝聚最后一缕星律余韵——那是他在星域试炼中捕捉到的星辰运转节律。此刻他不再追求符形完整,只以意引力,一笔划下,直贯符心。
符成刹那,青光暴涨,三道光柱呈品字形刺入主峰断裂处,强行将倾斜的山体拉回微小角度。原本剧烈摇晃的峰顶稍稍稳定,崩塌之势暂缓。但符力波动极不稳定,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撑不了太久。
共工站在山脚,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头望向半空中的青衫道人,眼中怒火未熄:“你也要护这不公之序?”
玄阳单膝跪地,右腿鲜血顺着岩石缝隙蜿蜒而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左手按地,右手轻抚通天箓,以符文模拟地脉波动,传出一段无声讯息:“非护天序,只为生者存一线。”
风掠过断崖,卷起尘沙。共工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刀:“你可知这山……压着多少亡魂?”
声音沙哑,仿佛从千年古井中升起,带着无法化解的怨恨。
玄阳抬头,平静回应:“不知具体,但知镇压必有因,亦必有过。”
“因?”共工冷笑,“不过是胜者书写的道理!那些战死的、被抹去名字的、连轮回都不许入的……全埋在这山根之下!他们的魂魄被封印,不得超生,只为维系你们所谓的‘天地秩序’!”
玄阳沉默。眉心符纹微闪,神识悄然探入地眼深处——果然,无数残魂哀鸣之声隐隐传来,被层层古老封印禁锢,不得解脱。可他也感知到,这些封印与天地轴心相连,一旦彻底破除,四极将崩,日月倾覆。
他缓缓撑起身体,右膝剧痛让他身形微晃,却仍站得笔直:“若毁山能救魂,我便陪你拆了它。但若因此万灵俱灭,亡者亦不得安——那你,究竟是解救,还是复仇?”
共工瞳孔一缩,拳头微微颤抖。
两人之间风声骤停,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一瞬。
玄阳不再多言,转身朝地眼入口走去。每一步都牵动伤处,但他步伐稳定,未曾迟疑。行至半途,他撕下衣袍一角,裹住右膝,随即从通天箓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逼出一滴精血为墨,快速勾勒一道简化版“地脉锚定符”。
符成即贴,嵌于地眼边缘。符光一闪,短暂承接住部分地脉压力,替换了即将耗尽的“天柱稳固符”之力。他回头望了一眼共工:“我会查清真相。若天道不公,符亦可斩。”
风声呼啸,无人应答。
共工伫立原地,望着那道青衫背影一步步走向地眼深处,缓缓闭上了眼睛。
玄阳踏入地眼入口时,脚下传来细微震动。这里的空间扭曲得厉害,法则紊乱,寻常神识难以穿透。他取出通天箓,将其横于胸前,任其自主感应周围符纹流向。那些上古大能留下的镇压印记遍布岩壁,结构复杂,层层叠叠,如同蛛网缠绕。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一处裂痕边缘。符纹在这里断裂,露出下方幽蓝水流——那是九幽之下的玄冥真水,本不该现于世间。如今却被共工一次次撞击震开封印,正缓慢渗出。
玄阳闭目,以灵根感知地脉核心。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皱。封印的确残酷,无数残魂被困其中,日夜受困苦折磨。可这封印也维系着天地轴心,一旦完全破裂,洪荒根基将动摇。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的符片——这是早年游历北荒时所得,曾记录过一段关于上古大战的零碎片段。如今将其贴近地眼岩壁,符片竟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几道模糊文字:
“……逆战者三千,皆斩名于册,魂锁不周……以镇北冥之乱……”
玄阳眼神微动。看来这些人并非无辜受难,而是曾掀起大乱,被镇压于此。可即便如此,千年过去,恩怨早已模糊,为何不让其入轮回?
他正欲深入思索,忽觉脚下震动加剧。抬头望去,山顶裂痕又深了几分,碎石不断滚落深渊。那道“地脉锚定符”光芒已开始闪烁,支撑力正在减弱。
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玄阳站起身,右手结印,准备再绘一道强化符。就在此时,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某种符阵被触发。紧接着,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地脉反冲而来,直逼他的识海。
他迅速收手,拂尘横扫,荡开那股侵袭之力。与此同时,通天箓自动翻页,一页空白符纸跃然眼前。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指尖再次逼出血珠,他不再犹豫,以血为引,以心为笔,在符纸上勾勒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纹路——舍弃繁复结构,只保留最核心的支撑之意。这不是完整的“天柱稳固符”,而是一道临时替代的“承重符引”。
符成瞬间,青光自符纸中心爆发,化作一道粗壮光柱直贯地眼深处。原本摇晃的空间顿时稳定下来,山体呻吟声减弱,崩塌之势再度被压制。
玄阳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这一符几乎耗尽他残余的星律之力,识海隐隐发胀。
他扶着岩壁缓步走出地眼区域,远远望见共工仍站在原地,双手垂落,肩背微沉。
玄阳开口:“封印确实存在,亡魂也被困千年。但他们曾引发北冥之乱,故被镇压。如今因果已远,若放其出,恐再生祸端。”
共工缓缓抬头:“那就永远囚禁?让他们的名字彻底消失?”
“不。”玄阳摇头,“我可以尝试重构封印,剥离其戾气,使其魂魄得以轮回。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外力相助。”
共工盯着他:“你一人之力,如何承担?”
“我不是一个人。”玄阳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我已经传讯出去,很快会有人来协助。”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微弱金光,正快速接近。
共工眯起眼:“谁?”
玄阳没有回答,只是将玉简收回袖中,目光落在地眼边缘那道仍在闪烁的“地脉锚定符”上。
符光又一次暗淡了几分。
他抬起手,准备再次绘制新符。
指尖刚凝聚出一点灵光,整座山体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如同巨兽垂死挣扎。地眼边缘的岩层轰然塌陷,那道符纸被震得脱离石壁,飘然坠落。
玄阳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残烬。
风卷着灰烬掠过他的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