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掠过指尖,玄阳没有收回手,只是垂眸看着那片残烬被吹入地眼深渊,消失不见。他呼吸微滞,随即抬手按住右膝,指腹触到布条下渗出的温热。伤处火辣,但他未皱眉,只将万灵拂尘轻轻一点地面,借力撑起身体。
他从通天箓深处抽出一张符纸,金光内敛,边缘隐有星纹流转。这张“五彩神石增幅符”早已备下,本欲待不周山局势稍稳后再行交付,如今却不得不提前启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符箓,又望向西北天际——那里裂痕如蛛网蔓延,苍穹似纸将破。
不能再等了。
他迈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断岩之间,右腿沉重如坠铅块。风沙扑面,他未停,也未回头。共工的身影早已隐没在崩塌的烟尘中,而他心中所念,已非一人一战,而是那即将倾覆的天穹。
昆仑虚外,云气缭绕,五色石堆如山垒立,霞光隐隐自石间透出。守山童子见一道青衫身影踏阶而来,衣角染血,步履蹒跚,正欲上前搀扶,却被那人抬手止住。玄阳独自穿过广场,直行至女娲身前。
女娲正凝神掐诀,测算五色石熔炼之火候。她察觉来人,回眸望去,目光落在玄阳染血的右腿上,眉头微蹙:“你竟在此时赶来。”
玄阳未答,只是单膝微屈,非跪非礼,实为调息稳神。他双手捧符,递出:“此符,可助神石提纯三倍之力,燃魂之痛减七成。请收下。”
女娲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符纸刹那,金光骤然流转,符自发悬浮半空,与五色石堆遥相呼应。石堆嗡鸣震颤,霞彩暴涨,竟有龙吟凤鸣之声自石中传出,仿佛沉睡的灵性被唤醒。
她神色微变:“这不只是增幅……你还注入了‘符源共鸣阵’?”
玄阳闭目调息,声音低缓却清晰:“我知你不愿让炼石者承受过多痛苦。故以自身符基为引,设下缓冲之道。三日后即可开炉,不必再等九日。”
女娲凝视符光良久,终郑重颔首:“此符若成,补天可期。玄阳,你所行,远超职责之外。”
玄阳睁开眼,望向天际裂痕:“我只是……不想再看见灰烬飘落。”
话音落下,他缓缓退后两步,盘坐于石阶之上。气息虽乱,神识未散,仍与天地隐隐共振。他感知着那道裂痕的扩张速度——比预想更快。魔神虽未现身,但其势已动,苍穹之损,不过是其扰乱秩序的第一步。
女娲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炉鼎。她将符箓置于鼎心,双手结印,引动真火。刹那间,五色石逐一腾空,环绕鼎口旋转,符光与石辉交融,化作一道螺旋光柱冲天而起。整座昆仑虚为之轻颤,天地灵气如潮涌来。
玄阳坐在石阶上,看着那光柱升腾,眉心符纹微微发烫。他知道,这张符不只是力量的加持,更是时间的争取。三日,看似短暂,却足以改变补天成败的天平。若无此符,女娲需耗九日苦修,以圣力净化神石杂质,期间若有外扰,功亏一篑。而如今,时机已被拉近大半。
他闭目调息,体内经络仍在刺痛,右腿伤势未愈,灵力枯竭的空乏感如影随形。但他不敢深眠,也不敢彻底放松。识海中,星辰试炼所得的星律余韵尚存一丝,他将其缓缓运转,与天地节律对接,监察四方异动。
忽然,他察觉一丝不对。
星轨偏移了。
不是自然流转,而是被人强行扭曲。北斗第六星的轨迹出现断点,仿佛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截断。他猛然睁眼,望向北方星空,瞳孔微缩。
混沌魔神的手段,从来不止于正面强攻。
他抬手欲召通天箓,却发现箓册自行翻页,一页空白符纸跃然眼前。这是通天箓的预警机制——当大道根基受扰,它会自动准备应对之符。
玄阳指尖凝聚灵光,正欲勾勒“星轨锚定符”,却听女娲低声开口:“你在看什么?”
他未回头:“星乱了。”
女娲停下施法动作,抬头望天。她的圣目穿透云层,直视星野,片刻后,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动星枢。”
“不是人。”玄阳低声道,“是意念。无形无相,却能扰动天机。”
女娲沉默片刻,道:“你能稳住吗?”
“能。”玄阳点头,“但需分神。补天之事,不能中断。”
女娲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与染血的衣角,淡淡道:“你已做到该做的。剩下的,交给我。”
玄阳未应,只是将手中刚绘出的符纸贴于地面。符光一闪,化作一道无形涟漪扩散而出,直入高空。星轨震动片刻,第六星轨迹重新接续,虽仍有微澜,但已不至于崩解。
他松了口气,肩头微微一塌。
女娲望着他,忽道:“你为何总在最紧要时出现?”
玄阳抬眼,看向她:“因为没人比我更清楚,一张符,能拖住多久。”
女娲唇角微动,似笑非笑:“你把自己,也当成一张符了。”
“我是执符之人。”他平静回应,“符在,道就在。”
女娲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施法。五色石在符光包裹下逐渐熔融,化作液态流光,在炉鼎上方凝聚成一颗浑圆晶石。晶石表面浮现金纹,正是“五彩神石增幅符”的印记。
玄阳坐在石阶上,望着那颗晶石缓缓成型,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他知道,补天的关键一步,已经迈出。
就在此时,他袖中玉简微微一震。
那是通天教主留下的传讯符令。
他取出玉简,尚未展开,便觉一股异样波动自南方传来——不是天地震颤,也不是星轨紊乱,而是剑意。
一道纯粹、凌厉、却又夹杂着混乱的剑意,自南荒方向直冲云霄。
玄阳眉头一皱。
那剑意属于通天,但其中混杂的气息……绝非出自其本心。
他缓缓站起身,右腿剧痛让他身形微晃。他扶住石阶边缘,盯着玉简上的符文逐渐浮现。
女娲察觉他的异样:“又有事?”
玄阳盯着玉简,声音低沉:“他的剑,快压不住了。”
女娲转头看他:“你要去?”
玄阳没有回答,只是将玉简收入袖中,抬脚迈下石阶。每一步都沉重,但他走得坚定。
他走到广场边缘,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颗悬浮于炉鼎之上的五彩神石。
光芒璀璨,符纹流转。
他知道,这场补天之战,终于有了希望。
他转身,青衫背影渐渐融入风沙之中。
远处,天穹裂痕仍在蔓延,而那道光柱,依旧高悬不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