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标记为深褐色的区域，在虚拟星图上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块正在腐烂的坏疽，侵蚀着大陆的肌体。
凌笑和苏雯的身影并未出现在天穹指挥中心，而是如同两个最普通的游客，站在了瓦拉纳西的河阶之上。
恒河就在他们眼前。
或者说，是一条承载了太多不应承受之物的河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那是工业废水的化学腥气、生活垃圾的腐败酸气、牲畜粪便的膻气与焚香的奇异香气扭曲混合在一起的产物，浓烈到足以让初来乍到者头晕目眩。
河水并非是水应有的颜色，而是一种混杂着灰、黄、褐的浓稠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油亮的薄膜，在阳光下泛着怪诞的五彩。
塑料瓶、烂布条、枯萎的花环，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废弃物拥挤在一起，随着迟缓的水流缓慢地移动。
不远处，一群孩子在齐腰深的污水中嬉戏，几头水牛悠闲地浸泡在水中，任由苍蝇在它们湿漉漉的脊背上盘旋。
更远处，一座河坛上正升起袅袅青烟，那是生命终结后回归圣河的仪式，骨灰与未完全燃烧的残骸一并被扫入水中。
信仰、生活、污染与死亡，在这里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共生。
苏雯的脸上难掩震撼与不忍。
她见过无数关于恒河污染的报告与影像资料，但当这一切化为真实的感官冲击时，其带来的心理压力远超想象。
这不仅仅是一条被污染的河流，更像是一个文明古国在现代化进程中难以愈合的伤口。
“这……”她一时语塞，任何形容词在眼前的景象面前都显得苍白。
凌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寻常游客的嫌恶，也没有卫道士的痛心疾首，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审视一具病入膏肓但仍有生机的躯体。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扫描这条河，给我一份最全面的病理报告。”
【指令收到。正在对目标‘恒河’全流域进行概念场扫描……】
【扫描完毕。
检测到超高浓度的复合型负面概念集合体。
主要构成如下：】
表现为工业废水、城市污水、农业面源污染未经处理的长期排放，已深度渗透至水体、底泥及整个流域生态系统。】
【2 ‘超高密度病原体群落’：概念场强度：极高。
表现为水中霍乱、伤寒、痢疾等致病微生物含量严重超标，是沿岸地区流行病高发的核心源头。】
【3 ‘沿岸固态垃圾堆积场’：概念场强度：高。
表现为沿岸数千公里的城镇与村庄将河岸视为天然垃圾场，导致大量固体废弃物直接侵占河道，持续释放二次污染。】
三条诊断，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了圣河的病灶。
苏雯仿佛感受到了凌笑身上气息的微妙变化，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像之前一样，直接净化掉？”
以凌笑目前的能力，瞬间让整条恒河恢复到史前时代的纯净，恐怕也并非难事。
“不，”凌笑摇了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样太便宜他们了，也太无趣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改变，哪比得上一场万众瞩目的神迹？”
他要的，不仅仅是结果，更是一场能深刻烙印在千万人心中的过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浑浊的河水，望向对岸那些古老的庙宇和跪拜的信徒。
“系统，听我的新指令。”
【宿主请讲。】
“锁定恒河全流域的‘污染负荷’、‘病原体密度’及‘沿岸垃圾堆积’这三个核心负面概念。”
“开始献祭。但，我要求改变执行方式。”凌笑的意念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不要瞬间完成净化。将整个净化过程，转化为一场持续三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进发生的‘圣河自洁’现象。第一日，消除恶臭，水色初转；第二日，垃圾消融，水体渐清；第三日，河底可见，圣洁归来。整个过程要宏大、温和，充满自然的韵律，不能有任何超自然的能量爆发痕迹。”
这道指令的复杂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它不只是简单的“删除”，而是精密的“编导”。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庞大的运算。
【指令确认。
概念锁定……污染概念剥离与转化程序启动……‘圣河自洁’三日进程模拟引导模块加载……】
【执行本次‘神迹编导’级献祭，将消耗巨量算力与能量，需一次性支付强化点：100,000,000点。
是否确认？】
“确认。”凌笑毫不犹豫。
【支付成功。剩余强化点：39,324,510点。】
指令生效的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整条长达两千五百公里的河流。
一股宏大到无法想象，却又温和得如同春风化雨的力量，开始从河流的源头，一路贯穿至入海口。
改变，在第一个黄昏悄然降临。
瓦拉纳西河阶上，一位主持了四十年夜祭的年迈祭司，在吟唱祷文的间隙，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却猛地愣住了。
那股纠缠了他一生的、熟悉的腐败气味，竟然淡了。
不是被晚风吹散，而是真真切切地变淡了，空气中只剩下焚香和河岸泥土的清新气息。
他迷惑地望向河面，河水依旧浑浊，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恒河时，河岸边炸开了锅。
成千上万早起前来沐浴祈祷的信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些堆积在岸边、漂浮在水面的垃圾，无论是塑料瓶、泡沫块还是腐烂的祭品，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消融。
它们像是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又像是被投入了无形熔炉的蜡块，在人们的注视下，缓慢而坚定地变小、分解，最终化为虚无，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河水也不再是昨日的浓汤状，虽然依旧浑浊，但色泽明显变浅，从深褐色转为了黄绿色。
“神迹！是恒河母亲在自我净化！”一位信徒发出了第一声夹杂着狂喜与敬畏的呼喊。
这声呼喊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无数人跪倒在地，冲着河面激动地叩拜，泪流满面。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通过手机、电视，以病毒式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印度，乃至全世界。
无数视频和照片被上传，记录着这匪夷所思的景象。
科学界集体失声，地质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们面对着实时传回的数据，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没有任何化学反应能解释这种大规模、无残留的物质分解，也没有任何自然现象能让一条重度污染的河流在一天之内发生如此剧变。
最终，大部分解释都无奈地倾向于某种“未知的、极其高效的自然净化机制被意外激活”。
第三日，神迹达到了顶峰。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整条恒河，从上游到下游，彻底变了模样。
河水变得清澈见底！
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水下柔软的沙石和摇曳的水草，一群群细小的鱼苗不知从何而来，在水中欢快地穿梭。
那是一种宛如高山雪融般的纯净，带着生命的活力。
空气中再无一丝异味，只有属于大河的磅礴水汽。
整个恒河沿岸，化作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无数信徒冲入清澈的河水中，感受着这从未有过的圣洁与清爽，他们捧起河水，激动地饮下，口中高呼着神明的名字。
这场持续了三天的、举世瞩目的神迹，以最完美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苏雯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纯粹喜悦与虔诚的人们，心中感慨万千。
她转向身边的凌笑，轻声说：“你给了他们虔诚信仰一个真实不虚的回应。”
凌笑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恢复了生机的河水，淡然回应：“我回应的，并非某个具体的神只，而是这条河流、这片自然，它本身应该拥有的模样。圣洁，源于洁净与健康本身。”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并非在扮演神明，而是在扮演“自然法则”的强制执行者。
就在此时，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庄严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完成对具有全球性文化信仰意义的自然奇观进行大规模净化，并以‘神迹’形式引导了覆盖数亿人口的巨大正向社会效应。】
【任务评级：神话】
【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获得全新特殊技能：【神圣净化】！】
【神圣净化】（被动技能）：当宿主对具有重大文化或信仰意义的自然物（如圣河、神山、圣林等）进行净化或修复时，献祭效果将获得50的额外提升，强化点消耗降低30，且有一定几率引发与该对象相关的‘信仰共鸣’现象，增强净化后的正向社会影响力。
【当前可用强化点：289,324,510点。】
一股奇妙的力量融入凌笑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世界上所有类似的山川河流之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特别是那些被人赋予了神圣意义的地方。
凌笑感受着新技能中蕴含的对“信仰之力”与“自然本源”的特殊共鸣，对苏雯说：“看来，守护自然与尊重信仰，有时可以通向同一个终点。”
苏雯望着那条波光粼粼、生机盎然的河流，以及岸边那些脸上重现希望与敬畏的人们，轻声道：“这一次，你既清洗了河流，也抚慰了人心。”
恒河之行，以一种超越单纯环境净化的方式圆满结束。
凌笑的目光从欢庆的人潮上扫过，那一张张激动的、虔诚的、密密麻麻的面孔，如同恒河沙数。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一条洁净的河流，可以滋养更多的生命。
但是，当生命的基数本身已经庞大到一种极限时，再纯净的水，又能够承载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