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如同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凌笑的心湖，荡开的涟漪却不再是轻松的乐子，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慎。
他和苏雯的身影从恒河岸边淡去，下一刻，便融入了另一座白象国巨型都市的沸腾人潮之中。
如果说净化后的恒河是天堂的回响，那么这里就是人间的极致具象。
刚一落地，一股混合着咖喱、香料、尾气、汗水与尘土的浓厚热浪便扑面而来，将他们紧紧包裹。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人。
人潮如无尽的蚁群，填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寸空地。
五颜六色的纱丽、破旧的t恤、古老的头巾与现代的牛仔裤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流动的、永不停歇的色彩海洋。
耳边是地狱般的交响乐。
摩托车的引擎在尖啸，三轮“突突车”的喇叭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哔哔”声，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哭闹与追逐的嬉笑混杂其中，共同构成了一道永不消散的噪音之墙，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苏雯下意识地靠近了凌笑一些，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这种纯粹由人口密度带来的物理与精神双重压迫感，远比任何数据报告都来得直观、猛烈。
她看到一座摇摇欲坠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几乎连成一片，仿佛楼宇本身长出的杂乱羽毛。
而就在这座贫民窟般建筑的对面，一座光鲜亮丽的现代化写字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下方拥挤不堪的街景，显得疏离而冷酷。
“难以想象……这里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苏雯低声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窒息感。
凌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一张张或麻木、或焦急、或茫然的面孔，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看到了无处不在的内卷：一个卑微的工作岗位，有数百人争抢；一平方米的阴凉地，挤满了休憩的苦力。
他看到了资源的极度稀释：洁净的饮用水是奢侈品，稳定的电力供应需要看运气，公共教育和医疗系统在天文数字般的人口面前，早已不堪重负。
这不是充满活力的“人口红利”，这是一座正在不断加高堤坝的“人口堰塞湖”，湖中的水浑浊不堪，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冲垮一切。
“系统，”凌笑在心中下达了指令，“对这个国度的社会意识进行一次深度扫描，我要找到问题的根源。”
【指令收到。正在对目标区域进行社会性概念场扫描……】
【扫描完成。检测到两大主导性、根基性负面概念场。】
【1 ‘无节制生育集体潜意识’：概念场强度：极高。
表现为社会文化中普遍存在的、将人口数量等同于家庭、宗族乃至国家实力的原始认知惯性。
生育行为更多被视为一种传统延续和本能释放，而非理性规划的结果。】
【2 ‘重男轻女观念体系’：概念场强度：极高。
表现为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导致为追求男性后代而进行的多胎生育行为普遍化，并衍生出针对女性的系统性歧视与权利剥夺，进一步扭曲了人口结构，加剧了社会矛盾。】
系统冰冷的文字，精准地描绘出了这座“堰塞湖”的两块巨大基石。
正是这两块基石，支撑着人口的无序膨胀，并让整个社会在下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原来如此……”凌笑眼神一凝。
直接变出无数资源来填补缺口？
那是扬汤止沸。
只有从根源上改变思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自己意识到问题所在，才是釜底抽薪。
这是一次比净化恒河更为宏大、也更为大胆的“手术”。
“系统，”凌笑的意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锁定目标国度社会意识中的‘无节制生育集体潜意识’与‘重男轻女观念体系’。”
“开始献祭。同时，向其社会意识底层，注入‘优生优育’的理性认知萌芽，以及‘性别平等’的文明思潮种子。执行模式：深层渗透，缓慢生效，整个过程不得引发任何超自然恐慌，要使其看起来像是文明内生的、自然的演变。”
【指令确认。目标概念锁定……】
【正在对‘无节制生育集体潜意识’概念根基进行瓦解……】
【正在对‘重男轻女观念体系’存在基石进行献祭……】
【‘优生优育’认知萌芽植入中……】
【‘性别平等’文明思潮种子播撒中……】
【长期潜移默化生效模式启动。
预计初步社会观念转变将在5-10年内出现，显着性结构变化需20-50年周期。】
【执行本次‘文明逻辑修正’级献祭，需支付强化点：100,000,000点。
是否确认？】
“确认。”
【支付成功。剩余强化点：189,324,510点。】
支付完成的瞬间，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在凌笑的感知中，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沉力量，如同一阵无形的春风，吹拂过这片广袤的大地，渗入了数以亿计的人们的心灵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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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无声无息，却又无远弗届。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一个准备要第四个孩子的父亲，会突然犹豫，开始思考是否该把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让已有的三个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
或许在某个村庄，一个即将出生的女婴，她的祖母不再唉声叹气，而是开始盘算着如何让她和她的哥哥一样，也能有机会去上学。
这些微小的改变，此刻还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
但种子已经埋下，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时间，它们终将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足以改变文明航向的森林。
苏雯敏锐地察觉到凌笑身上那股深沉的气息一闪而逝，她好奇地问道：“你又做了什么？我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好像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凌笑拉着她，从拥挤的人行道挤进一家相对安静的街边奶茶店，点了两杯当地特色的马萨拉茶。
他看着窗外依旧喧嚣的街道，缓缓开口：“失控的人口不是红利，而是文明的泥潭。它会透支掉所有自然资源，无限加剧社会内卷，让产业升级变得举步维艰，最终会将一切发展的成果稀释殆尽，让所有人都活在低水平的重复与挣扎之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宏观视野。
“唯有提升每一个‘人’的质量，而非盲目追求数量，一个文明才能摆脱自身的重力，轻装前行，去触碰更高的天空。”
苏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怔怔地看着凌笑，她从未想过，有人能站在如此的高度，去思考一个关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国运的宏大命题，并且……还真的动手去做了。
她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赞叹：“你这简直……简直是在扮演上帝的角色，亲手为一个文明的未来拨正航向。”
“不。”凌笑微微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并非造物主。我更愿意视自己为一名园丁。我只是在修剪文明这棵大树上，那些可能最终导致它倾覆的、最危险且扭曲的枝杈而已。”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庄重。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对一个巨型文明的底层发展逻辑，进行了具备深远正面意义的战略性干预，有效规避了其未来可预见的、因人口结构失衡导致的重大社会危机。】
【任务评级：史诗】
【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战略级物品：【人口规律微调器】！】
【人口规律微调器】：（特殊物品）可消耗巨量强化点，对指定区域的未来人口出生率与性别比例，进行极其微小（±001范围内）、符合自然与社会演化规律的趋势性影响。
效果极为缓慢，需长期作用方能显现，确保干预的隐蔽性与渐进性。
【当前可用强化点：369,324,510点。】
一股沉甸甸的信息流融入凌笑的意识，他仿佛触摸到了文明发展的底层代码之一，那份操控亿万生命繁衍节律的权柄，让他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敬畏。
他看向苏雯，沉声道：“看来，园丁的工作，得到了一把新的修枝剪。只是这份力量需要慎之又慎，它关乎着亿万人的未来。”
苏雯郑重点了点头，她深刻地理解，这一次的行动与以往任何一次即时性的打击或净化，在本质上完全不同。
“播种未来，远比摧毁现在更需要智慧和定力。”她轻声说道。
带着对文明发展更深层次的理解，他们离开了这片喧嚣之地。
凌笑相信，改变的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然而，就在他们返回天穹指挥中心，凌笑习惯性地调出系统那张标注着全球负面概念的虚拟星图时，他的目光却猛地一凝。
在白象国的问题被标记为“正在缓慢修复”的绿色后，一个他从未关注过的区域，一条刺眼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暗红色裂痕，在星图的另一端悄然浮现，其概念场的强度与扭曲度，竟丝毫不亚于此前的任何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