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攥紧徐令娴的手。
那只手娇小细嫩,骨节纤柔,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他将徐令娴的手举到眼前,反复端详,眉头微皱。
这双抚琴绣花的手,是怎样死死攥紧匕首,又狠又准地捅进倭奴后背的?
朱元璋不敢细想当时情景,一手握着徐令娴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里全是疼惜:
“你是徐天德的孙女,也是我朱重八的孙女。往后允熥若敢给你气受,只管来告诉我,老子拿鞋底子抽他嘴巴子!”
朱允熥立刻叫屈:“爷爷!您这也太偏心了!怎么就认定是我欺负她?”
朱元璋斜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就凭你那张嘴,十句里有九句半都在糊弄鬼!”
这话一出,朱允熥与徐令娴同时心头一紧,偷偷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朱元璋却没再看他们,仍握着徐令娴的手,扬声道:“吴谨言!”
待吴谨言趋步而入,他便吩咐:
“备暖辇,多添两个手炉,送太孙妃回国公府省亲。一去半年,她爹娘怕是把眼睛都望穿了。”
徐令娴连忙谢恩,由宫人引着退下。
殿门刚合上,朱元璋脸上的慈和瞬间褪了个干净。他“呼”地蹬掉布鞋,抄在手里,点着朱允熥骂道:
“小兔崽子!还不给老子从实招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嗯?”
朱允熥吓得一缩脖子,嘴上还硬撑:
“孙儿千里迢迢刚回来,茶都没喝一口,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你还敢问哪一出?”
朱元璋把布鞋往案上“啪”一摔,另一只手将蒋瓛的密报劈头掷过去,
“你自己瞧!调蓝玉北上,搞出那么大动静,事后屁都不放一个!真当老子是泥塑的菩萨,只吃香火不睁眼?!”
密报落在朱允熥脚边。他拾起只瞥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张口结舌道:“孙儿是怕”
“怕你爹个腿!”朱元璋额上青筋直跳,
“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媳妇差点没命!高煦那小子一身伤!你还跟老子在这儿怕?!老子看你是翅膀硬了,不知天高地厚!”
正骂着,吴谨言蹭在门边小心禀报:“皇爷,太子爷到殿外了”
朱允熥像抓住救命稻草,拼命使眼色,低声哀求:
“爷爷!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求您千万别让爹知道!他身子才好些”
朱元璋盯着他发白的脸,还有惶恐的眼睛,重重哼了一声,没再骂下去。
珠帘轻动,朱标已走了进来,见父皇微眯着眼盘坐榻上,允熥跪在身后一下一下捶着肩,俨然寻常人家的天伦景象。
他停步静静看了片刻,才含笑上前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元璋掀了掀眼皮,“嗯”一声。
朱允熥却动作一僵,头埋得更低,手上也乱了章法。
朱标在榻旁坐下,自然问道:
“允熥,方才可向你皇祖禀过耽罗的情形了?朝鲜、日本后续如何处置?李景隆回来了没有?印钞局那一摊子还等着他主事”
朱允熥头皮一麻,哪敢提耽罗,含糊应道:
“回父王,儿臣回来得匆忙,岛上事务千头万绪,战阵、筑城、交涉、屯田尚未完全理清。
待儿臣这两日缓过劲,理出头绪,再具本详细奏陈。”
他声音越说越低。
朱元璋暗骂“没出息”,嘴上却阴阳怪气道:
“标儿,你是不知道,你这好儿子在岛上可没少折腾。允熥,你平时不是挺能吹么?
怎么在你爹跟前倒装起鹌鹑了?显摆显摆呗,不然你爹哪知道你的本事?”
朱允熥心惊肉跳,赶紧截住话头,声音不由提高:
“皇祖!您快别取笑孙儿了!都是将士用命,凉国公用兵得当,李景隆长袖善舞,我有什么好显摆的!”
朱允熥急急转向朱标,岔开话头,语气故作愁闷:
“父王,儿臣今儿下船时,见着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了,一个个唉声叹气的。”
“哦?”朱标果然被引了过去,“为何发愁?”
朱允熥觑着父亲脸色,叹了口气:
“还能为什么?过完元宵,三位叔父便要启程就藩。这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才能再回京团聚。
叔父们心里难受,拉着儿臣说了好一会儿,尽是离愁。”
这话半真半假,此刻抛出,全然是为了把话题从耽罗引开。
朱元璋岂会不知孙子这点小九九?他哼了一声,倒也没戳破,只顺着说道:
“老十七、老十八、老十九是该就藩了。树大分枝,国之大义。标儿,他们可都准备妥了?路上用度、护卫安排,宗人府和兵部不得怠慢。”
朱标闻言,认真思量起来:
“父皇放心,儿臣前日看过宗人府的章程,诸王仪仗、禄米、护卫皆按制拨付。
只是十七弟封地偏北,儿臣想着从太医院再指两名太医随行”
,!
话题就这样被带偏,转到亲王就藩的琐务上。
朱元璋偶尔问一句,朱标对答周详。朱允熥在一旁听着,暗暗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吴谨言进来请示是否传膳。
朱元璋大手一挥:
“摆饭!今儿允熥回来,咱爷仨一块吃。弄点他爱吃的炙鹿肉,炖烂的羊肉锅子。标儿脾胃弱,另上些清淡的。”
饭桌摆开,热气蒸腾。朱元璋居主位,朱标与朱允熥左右相陪。
饭毕用茶,朱标见父皇面有倦色,便起身告退。
朱允熥也跟着起来:“儿臣也回东宫。”
“不必,你再陪皇祖说说话。”朱标拍拍他的肩,转身出阁。
朱允熥心中叫苦,暗暗吐了吐舌头。
果然,帘子落下,朱元璋脸上的闲适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你,给老子把衣裳脱了。”
朱允熥一怔:“爷爷,您这又是做什么?”
“少废话!”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让你脱就脱!全脱了!”
朱允熥脸一红,手足无措:“这…成何体统!孙儿羞死了!”
“羞个屁!”朱元璋瞪眼,“在老子面前羞什么?赶紧!让老子瞧瞧,你这趟出去,身上零件还全不全?有没有缺斤短两!”
朱允熥这才明白,祖父是要查验他有无受伤。
他扭捏一下,背过身去,慢吞吞解开外袍、中衣只留犊鼻裈,赤身立在殿中。
左胸、右肩、后背,赫然横着七八道疤痕。
朱元璋上前抚过那些伤疤,心口骤然发紧,允熥尚且如此,高煦怕伤得更重。
“爷爷,都过去了。咱家本是马上得天下磕磕碰碰难免的。”朱允熥手足无措地安慰。
“放屁!你管这叫磕碰?!”朱元璋攥住他肩膀使劲摇晃,声音发颤,
“初生牛犊不畏虎!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你和高煦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咱怎么活?让你爹怎么活?让你四叔四婶怎么活?!你们这帮兔崽子…怎么这般不小心!”
话音未落,已是老泪纵横。
朱允熥吓傻了,忙伸手去擦祖父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朱元璋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搂住。直到这一刻,朱允熥才彻底明白,自己此前所为是何等鲁莽,何等愚蠢。
徐令娴回到魏国公府,见了爹娘,岛上的事一句也不敢提。
徐辉祖见女儿平安回来,心下大安,只说了两三刻钟话,就催促女儿早点回宫。
徐令娴也不敢太耽搁,回到寝殿,一直等到半夜,朱允熥才回来。
朱允熥轻描淡写说道:“远隔千里,又没人敢说,皇祖不会知道的。"
徐令娴这才安心睡下。
这一夜,朱允熥辗转难眠,那个许敬之,究竟是真有其人,还是平田宗次凭空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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