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朱元璋便召朱允熥入宫,劈头盖脸扔过来一句:
“孽障!岛上的倭酋,审出什么名堂了?”
朱允熥将高煦、济熿审讯平田宗次的经过详细禀报,尤其提到了那个名字——许敬之。
说罢,他面色为难:
“此人身份诡秘,就连平田宗次也从未见过其真容。是真是假,是何来历,眼下毫无头绪。”
朱元璋听罢,骂道:
朱元璋脊背发凉,数十年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直觉告诉他,这“许敬之”绝对不简单,如果不挖出来,后患无穷。
他看向孙子,声调低沉:
“小子诶!你这两年推盐改、发新钞、开海贸,砸了多少人的饭碗?难保没人怀恨在心,想从暗处给你一刀。”
朱允熥急忙解释:“儿臣与令娴当时皆已乔装打扮,岛上无人能识破。何况那伙人出手时,分明是冲着高煦”
“蠢材!”朱元璋当即呵斥,“倘若高煦真遭了毒手,你以为你能撇清干系?”
他目光一厉,“查!给朕往根子上查!”
随即传召蒋瓛。
“你亲自去,赴浙闽两地,撒网搜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天入地,也得把许敬之给朕揪出来!”
蒋瓛暗吸一口凉气。
单凭一个真假难辨的名字,怎么查?谁又能断定,那人一定就在闽浙?
朱元璋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冷声问:“怎么,为难了?”
蒋瓛不敢说为难,却也不敢满口应承,只道:
“臣定当竭尽全力,揪出真凶。只是此人藏得极深,绝非短期可成恳请陛下宽限些时日。”
“宽限?你有脸说宽限?”朱元璋眼皮一掀,
“你锦衣卫平日里侦缉百官、探听阴私,本事不是大得很么?如今倒要朕宽限?”他身子前倾,“说,你预备怎么查?”
蒋瓛下意识抬眼,极快地瞥了朱允熥一眼。
朱元璋顺着那目光看去,心中骤然明了。
“允熥,”他声音平静,“你先退下。”
“孙儿”
朱元璋狠狠瞪了一眼,朱允熥只得躬身退出暖阁。
殿内只剩二人。朱元璋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说吧。方才你看允熥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蒋瓛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此事不外两种可能。若那伙人是冲着高阳郡王去的,多半是倭人主使;若是冲着太孙殿下”
他略微顿了一顿,极快地偷瞄了一眼。
“那必是朝中有人动了坏心思。臣日夜思忖,最怕的便是后者。试问,谁敢把主意打到太孙头上,谁有这般泼天的胆子?”
蒋瓛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奉上:
“臣自接到刘辰密报起,便暗查与太孙新政有旧怨者,列出这份名单。其上人等皆有行事的可能。”
朱元璋拆开封漆,展纸一扫,密密麻麻,竟列了不下千人之名。
蒋瓛又近前半步,嗓音压得更沉:
“太孙殿下终究年轻。此等大事,本该即刻密奏,由锦衣卫暗中查办。
可十月出事,如今已过去两三个月,该灭的痕迹早灭了,该断的线索也断了。
若臣当时得知,或可佯称太孙重伤,布饵诱那幕后之人可惜,时机已失。”
他语气转重:
“这一千余人,臣虽逐一筛过,但人海茫茫,卫中人力有限。若要暗中细查,不打草惊蛇,不漏网一人,实在是难。”
朱元璋越听脸色越青,未等他说完便低喝道:
“放屁!你说这些车轱辘话何用?朕每年耗银百万,养着锦衣卫,你倒跟朕论起难处来了?!”
蒋瓛深深躬身:
“臣不敢推诿。唯因此事牵涉太巨,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法。否则,难揪真凶。”
朱元璋被他绕得心头火起,一掌拍在案上:
“朕没空听你饶舌!直说,你预备怎么查?这人必须揪出来!否则朕死了都合不上眼!”
蒋瓛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斗胆直言。”他连说了几个“臣怀疑”,却始终吐不出下文。
朱元璋眼底杀意骤起:“有屁就放!”
蒋瓛低低伏下身子,重重叩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像是从砖缝里挤出来:
“陛下,倘若倘若此事牵连淮王,或是吕娘娘您,查,还是不查?”
话音落处,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朱元璋僵在座上,呼吸骤停。
他盯着蒋瓛,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凭什么疑到淮王头上?凭——什——么?今日你若说不出一二三来,朕先寸剐了你,再把你祖宗十八代坟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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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瓛声音沉静得可怕:
“臣不敢断定与淮王有关。但臣深受皇爷隆恩,也不敢为求自保,便装瞎作哑。”
朱元璋怒意稍歇,倾身向前,咬着牙低声道:“证据!朕要证据!”
蒋瓛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黄子澄致允炆殿下密信。臣于递送途中截获,此为摹本。请皇爷御览!”
朱元璋一把夺过。
展开的纸页上,字迹赫然是黄子澄亲笔。字字句句,皆是阴毒挑唆,教允炆当断则断,除去允熥。
静。绝对的静。
朱元璋捏着信纸的手剧烈发抖,眼底火焰翻腾,仿佛要焚尽纸上每一个字,连同写信的,看信的,以及这皇城内外所有蠢动的鬼影。
蒋瓛匍匐在地,心中冷澈见底。
刀尖舔血二十几年,他何尝不知,卷入天家骨肉之争,从无好下场。
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这宫墙内外,陛下的耳目,绝不止他锦衣卫。
今日他若知情不报,明日第一个被剥皮实草、诛灭九族的,必定是他蒋瓛。
此番开口,本就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豪赌。
赌的,是龙椅上那位皇爷的心思。
赌赢了,或可得一份毫无保留的信重。
赌输了,便是某个月黑风高夜,一碗鸩酒,一副薄棺。
可他终究选了这条路,因为他算得极清。
若太孙在海外孤岛遇刺,他尚可推说“海疆遥远,力有不逮”。
可太孙眼下就在南京。一旦出了半分差池,他这个掌管禁中侦缉的锦衣卫头子,便是万死难赎。
反正都是绝路,自然要博那暗藏生机的一条。
他想起前任指挥使毛骧。
当年胡惟庸案发,毛骧奉旨彻查,牵连数万。最后一道旨意却是:“毛骧居心叵测,妄度圣意,深负朕望,着即赐死。”
那碗鸩酒,还是他亲眼看着毛骧灌下去的。
临死前,毛骧只喃喃说了句:“知道得太多,便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这便是帝王鹰犬的宿命,嗅得出血腥,却永远避不开脚底的深渊。
朱元璋一默如雷,脑中飞快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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