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宫偏殿内,太医们乌泱泱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屏息垂首。
太子妃一向康健,却在一夜之间突然薨逝,令他们满腹错愕,但更多的是彻骨的惶恐。
郭惠妃跨过门槛,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最终钉在太医院院正身上:
“你们这些庸医!平白吃着皇家俸禄,是如何照看太子妃凤体的?脉案医录,统统呈上来!”
院正浑身一颤,叩首时声音都在发抖:
“回惠妃娘娘…太子妃娘娘素来贤德,夙夜操劳,辅佐太子殿下打理东宫,终是积劳成疾,心血耗损…于夜半时分突发心悸,药石罔效啊!”
这番话既全了吕氏身后贤德之名,又为太医院撇清了干系。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却听见郭惠妃只冷哼一声:
“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医理,本宫也听不明白。且等着太子回宫,看他如何重重发落你们!皇爷那儿,定然饶不了你们!本宫瞧着你们就可恨,还不退下?”
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斥责,反让太医们如蒙大赦,慌忙谢恩退了出去。
郭惠妃转向身旁女官,声音陡然转厉:
“即刻去乾清宫禀报皇爷,就说太子妃心悸突发,溘然薨逝了,请皇爷示下后事章程!”
话音方落,她眼圈已微微泛红,举袖拭了拭眼角,随即又扬声道: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派人去寻太子回宫!”
内侍夏福贵连跪带爬地趋前:
“禀娘娘,太子爷…太子爷昨奉旨前往扬州,巡视漕运去了”
“巡视漕运?”郭惠妃拍案而起,“既知太子不在京中,为何不立即遣人飞马急报?!”
她深吸一口气,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即刻着人通传宗人府、礼部,命他们速派官员入宫,依制筹办太子妃丧仪!”
此刻的端本宫内,朱允熥与徐令娴正相对无言,殿外隐约的嘈杂却让空气凝滞般沉重。
朱允熥眉头紧锁,吕氏年纪尚轻,素来又无大病,何以骤然至此?
徐令娴更是坐立难安。儿时躲在祖父书桌下偶然听见的那些低语,此刻竟鬼魅般浮上心头。
她轻轻拉住朱允熥的衣袖:
“吕娘娘终究是殿下的继母。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在此安坐,还是去娘娘寝殿看看吧,多少能帮衬些琐事。”
朱允熥点了点头。纵有千般心结,这面子上的功夫却一寸也少不得。二人当即起身,匆匆赶往太子妃寝殿。
方踏入殿门,便见郭惠妃端坐于正椅之上,面色沉肃,不怒自威。
徐令娴心头一紧,趋前数步,话音里带拳哽咽:
“惠妃娘娘…吕娘娘她,怎会突然就”
话音刚落,一名内官步履匆匆入内禀报:“启禀惠妃娘娘,宗人令蜀王殿下、礼部尚书任大人、礼部侍郎陈大人已在宫门外候见。”
郭惠妃抬眼看向朱允熥:
“哥儿,你去见见他们。就说太子妃夜半突发心悸,溘然长逝,务必着他们尽心操持后事,既要全了太子妃一生贤德之名,亦须顾全皇家体面。”
稍顿,她又道:“叫你十一叔进来。”
朱允熥领命退出。外臣本不得擅入东宫内殿,他便将众人引至端本门外的偏厅,将郭惠妃的嘱咐一字一句郑重转述。
众人听罢,皆面露凝重,低声叹息。蜀王朱椿转向任亨泰与陈迪:
“惠妃娘娘既然有令,礼部便即刻依制筹办,不得有误。”
吩咐完毕,他方转身看向朱允熥:“你父王情形如何?万不可哀伤过度伤了身子啊!”
朱允熥轻叹:“父王昨日奉皇祖之命,前往扬州巡视漕运,此刻并不在京。宫中已遣快马急报,想必正在回程路上。”
言毕,朱允熥引朱椿重返内殿。方至寝殿门外,便听见郭惠妃的声音自内传来:“椿儿,进来吧。”
朱椿应声而入,他是郭惠妃亲生之子,自然不必拘于外臣之礼。
一旁静立的徐令娴见此情形,悄步退至珠帘之后,身影隐于朦胧光影间。
郭惠妃泪眼婆娑看朱椿:“你大哥…这下越发是个孤家寡人了。你务必要好生帮衬料理。你且说说,眼下最要紧的,该如何安置?”
朱椿肃然长揖:“母妃放心,此乃国丧,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依《大明会典》及前朝仪注,皇太子妃丧礼,规制仅次于帝后。
眼下最急之事,乃布设几筵灵座、,宫中上下速速成服,并即刻晓谕中外,循制举哀。”
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引经据典,讲了长长一大篇。
郭惠妃听罢,流下泪来,缓缓点头:
“我儿果然虑事周详。既如此,传令下去:
宫中各处,按制更衣;六尚局速备孝布,改制素服;司设监立时将东宫及各门彩饰撤下,升挂孝幔。
务必在太子回銮前,将这礼数安排得一丝不苟,既全了你大嫂的哀荣,也让你大哥…"
,!
话没说完,又是哀泣不止。
夏福贵在旁听得分明,手脚麻利捧出两身孝服,高举过顶禀道:"请太孙与太孙妃速速更衣。"
朱椿忽想起一桩要紧事,躬身问道:“母妃,大嫂薨逝,于礼于情,都该传召允炆回京奔丧。不知…可曾派人去了?”
他本以为此事顺理成章,郭惠妃却怔了半晌,目光移向别处,语气变得含糊:
“这等朝堂礼制、宗室规矩,我哪里懂得周全?你…且去乾清宫,当面问你父皇示下吧。”
朱椿满心纳闷,这等分内之事,何须再去惊动父皇?可他素来敬畏母妃,不敢多辩,转身唤上朱允熥,二人默默出了殿门。
乾清宫西暖阁里,静得可怕。
叔侄二人踏入阁中,竟见朱元璋既未坐榻,也未坐椅,而是独自蜷坐在冰凉的台阶上,身影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孤瘦。
朱允熥心头狠狠一揪,快步上前蹲下:
“爷爷!这地上凉,您怎么坐在这儿?快起来,仔细身子!”说着便伸手去扶。
朱元璋却恍若未闻,只抬了抬眼皮,脸上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沉沉的哀戚,像一尊失了魂魄的塑像。
朱椿也赶忙上前,与朱允熥一左一右,连劝带扶,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朱元璋半架半搀挪到暖榻上。
朱椿定了定神,取出袖中帕子,替朱元璋拭了拭眼角泪痕,轻声劝慰:
“父皇,生死寿夭,非人力能强求。事已至此,还请您千万保重圣体。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大局,照料好大哥,莫让他哀伤过度,伤了根基。”
他观察着朱元璋脸色,小心翼翼地续道:
“另有一事,儿臣请示父皇:大嫂薨逝,允炆身为亲子,于礼当回京奔丧。是否…该即刻遣飞骑传讯,召他回京?”
说罢,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挥挥手道:"你俩退下吧。"
朱允熥紧走几步过去,替祖父盖上厚厚的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叔侄二人悄无声息退出去,刚走出阁子,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
朱允熥听在耳中,心中又是一惊,不知道祖父这呜咽,究竟是为了谁。
刚交午时,朱标风尘仆仆地赶回东宫。
朱椿早已候在宫门处,见到他身影,急步迎了上去,一把攥住他手臂,还没开口,声音已经哽咽:
“大哥…大嫂她…薨了!”
朱标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满目素白,孝幔在腊月寒风里翻卷。
朱允熥、徐令娴并阖宫上下,皆已换上麻衣孝服,垂首立在肃杀庭中。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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