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四小姐将入主东宫的消息,从宫里透出来不过两三日,便传遍了应天官场。
先前忧心忡忡的奏本,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几位曾联名上疏的言官私下聚饮时,捻须笑叹:
“太上皇圣虑深远,魏国公府世代忠贞,徐氏女端慧明理。如此安排,实乃固本培元之上策。吾等可以无忧矣。”
东宫端本殿里,朱允熥与徐令娴对坐用着晚膳。
“这下好了,”徐令娴眉眼舒展,亲自为朱允熥布了一箸清蒸鲥鱼,
“有四姑在宫里,往后内廷诸事,总算有了真正能主事的人。爹娘的心,也能放下了。”
朱允熥嚼着鱼肉,点头道:
“确实是最好的结果。四姑性子淡泊,见识不凡,不是那等搬弄是非之人。有她在父王身边照料,你我也能少操些心。最重要的是,她是自家人。”
徐令娴自然明白这“自家人”三字的分量。四姑是未来的皇后,自己是太子妃,徐家的恩宠,至此可谓登峰造极矣。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乾清宫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朱元璋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靠在榻上假寐。
吴谨言悄步进来,低声道:“太上皇,蒋指挥来了。”
“让他进来。”朱元璋眼皮没抬。
蒋瓛像一道影子,无声地滑入阁内,双膝跪倒:“臣蒋瓛,叩见太上皇。”
“起来说话。”朱元璋坐直身子,“大晚上摸进来,是那案子有眉目了?”
“是。”蒋瓛起身,仍躬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臣奉旨暗查‘许敬之’,数月来循着平田宗次口供中‘宁波海商’、‘往来对马釜山’这几条线,在浙闽沿海暗访。此人……或许并非单指一人。”
“哦?”朱元璋眼神一凝,“说下去。”
“据臣所查,东南沿海自宋元以来,便结着一张极大的地下网。
表面是渔户、盐丁、漕工,暗地里勾结豪族、海商,甚至……部分卫所军官、市舶司吏员,专事走私。
丝绸、瓷器、茶叶出海,倭刀、洋货、私盐内销,其利巨万。朝廷海禁越严,其利越厚。”
蒋瓛语速平稳,却字字透着寒意,
“这些人盘根错节,呼风唤雨,在地方上势力极大,等闲官员根本不敢碰,也碰不动。
‘许敬之’这个名字,更像是一个代号,或是其中某个关键环节的接头人。”
朱元璋手掌轻拍膝盖:“所以,是这帮人嫌允熥碍了他们的事?”
“太上皇明鉴。”蒋瓛头垂得更低,
“皇太孙殿下开拓小琉球、耽罗,意在将海贸纳入官道;改革盐政,更是动了无数靠私盐吃饭之人的命根。他们视殿下如眼中钉、肉中刺。
此次雇倭行刺,一来是报复,二来……恐怕也有震慑朝廷,令海外拓殖知难而退的盘算。”
阁内静了片刻。朱元璋缓缓开口:
“这伙子贼人,跟朝里……有牵扯吗?”
蒋瓛后背渗出细汗:
“臣……目前查到几条线,隐约指向户部、工部某些司署,以及沿海几处钞关、税监。
但皆为间接旁证,且对方行事极为隐秘,多用白手套,难以追踪到具体之人。至于是否牵涉更深……”
他停了停,说道:“臣不敢妄断,仍需时日深挖。”
朱元璋沉默半晌,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和允炆……有关系吗?”
蒋瓛咽了口唾沫,极其谨慎地答道:
“太上皇明鉴,臣暗查了淮王府所有人员往来、财物出入的细录,以及凤阳地方与王府有接触的商贾。目前……尚未发现淮王殿下,与此事有直接关联的证据。”
他特意强调了“直接”二字,随即补充:
“然而,此网庞大复杂,利益输送往往多层掩饰。若要彻底厘清,淮王是否被某些人借势利用,或是否有淮王不知情的关联……臣,需要更长时间,更多线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未将朱允炆摘干净,也未将他牵扯进去,只将难题与可能性,原封不动推回御前。
朱元璋忽然又问:
“这网这般大、这般深,你查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的余孽,牵涉其中?”
这才是他真正的心病。这些名字,是他龙兴路上最凶险的敌人。
他们真的化为尘土了吗?还是说,他们的魂,一直附在新朝的肌体上,伺机而动?
蒋瓛头垂得更低:
“回太上皇,臣确有所耳闻。这些沿海暗流里,打着旧主名号行事的,不在少数。鱼龙混杂,真伪难辨。只是……”
他停住,似在斟酌字句:
“只是有一条极模糊的线,若隐若现,似乎……与陈友谅麾下那位号称‘泼张’的大将,有所关联……”
“张定边?”朱元璋眼神陡然一厉。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帐下张定边未奉主令,亲率旗舰与两艘副舰突然脱离本阵,直扑朱元璋座船,发动了一场震惊两军的斩首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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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三十余艘战船的围堵,张定边毫无惧色,持剑立于船头,一路击退各路将领,将朱元璋水军冲作两半,直逼其旗舰“白海号”。
“白海号”慌忙掉头,却在浅水处搁浅,动弹不得。
张定边战船猛撞“白海号”,提刀欲登上舰船。朱元璋亲兵如割麦般倒下,逼得他拔剑欲投湖自尽。
命悬一线之际,常遇春张弓搭箭,一箭射穿张定边右胸,洞穿铁甲。
张定边如血人般屹立船首,竟冲破了常遇春的围追堵截。最终舵毁帆裂,带着仅剩的十余兵士,杀出重围。
若非常遇春神勇,朱元璋早已死于张定边刀下,元末格局,将彻底改写。
时隔三十年,再闻此名,朱元璋依旧脊背生寒。
他久久不语,仿佛又看见当年血火滔天的湖面。
允熥那孩子,兴冲冲要劈开一片新天地,却不知自己举起的斧头,砍到了多少藏在暗处的毒蛇。
“查。”朱元璋终于吐出一字,
“给咱继续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挖到哪一层,一查到底。但手脚要轻,没拿到铁证之前,不许打草惊蛇。”
“臣遵旨!”蒋瓛深深一揖。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面露疲色。
蒋瓛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朱元璋独坐榻上,许久未动。海上的风,终于吹到岸上来了。
他原以为对手在宫内,在朝堂,却未想到,真正的庞然大物,一直蛰伏在帝国最富庶,同时也最混乱的东南沿海。
他缓缓攥紧拳头,眼中凶光闪烁,不管是谁,想动他的孙子,就得先问问他这把老骨头,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