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酉时初刻,傅友德的六百里加急密奏,便摆在御前。
朱元璋没有立刻去拆那火漆。
他背着手,在御案与暖炕之间不足十步的空地上,来回走了三趟,才站定,伸手拿起那封厚甸甸的信。
信不长,傅友德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筋骨嶙峋,力透纸背。
前面几页,写的尽是沿海惨状。
渔船朽烂于滩涂,灶户逃亡于山林,市镇萧条,孩童不识鱼虾之味。
更有地方豪猾勾结胥吏,借巡查之名,行敲骨吸髓之实。
“民有菜色,野多饿殍,而私船夜出如鬼,明珠、珊瑚、犀象、香料之利,尽归豪强窟穴。”
傅友德写到这里,笔锋几乎戳破纸背,
“臣每巡海岸,见百姓望海之眼,如困兽望林,怨气郁结,恐非社稷之福。”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起来,仿佛能看见那些空洞绝望的眼睛,能听见海风裹挟着的叹息。
然而接下来,傅友德的话锋陡然一转。
“然,臣深知陛下当年厉行海禁之苦衷,更知今日之势,已非昨日。二十余年严禁,海利未曾稍减,反尽入地下。"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此辈,乃海禁最大亦唯一之得益者。其势已成,根深蒂固,触角遍及朝野。若朝廷骤然开海,合法之利薄如春冰,彼等非法之金山顷刻崩摧。臣恐彼等必不甘坐以待毙。“
最后几行,笔迹格外沉凝。
“臣非不知开海可纾解民困,然病入膏肓,下猛药恐速其死。当务之急,或在剪除痈疽,而非骤开闸门。臣愚钝,唯以实情上陈,伏乞陛下圣裁。”
信看完了。
朱元璋缓缓将信纸按在案上,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息,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蒋瓛的密报,傅友德的直陈,像两把冰冷的锉刀。
开海,黎民百姓或许可以稍得喘息,但潜伏的巨兽必将反咬一口,朝廷能否承受?
不开,民怨如薪积,巨兽依旧吮血自肥,大明的海岸线,永远拖着这道溃烂的疮口。
“吴谨言。”
“奴婢在。”
“去,传皇帝、太孙。即刻。”
不过一刻钟,朱标与朱允熥便一前一后踏入暖阁。见朱元璋独立窗前,背影透着罕见的沉重,两人对视一眼,心知必有大事。
“都坐。”朱元璋转过身,面无表情,将傅友德的信往前一推,“看看。”
朱标就着宫灯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看完,默默递给身旁的朱允熥。
朱允熥看得很快,看完后,眼皮低垂,久久未语。逼既得利益集团立即造反。养虎为患。傅友德给出的是个两难选择。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坐下,“说说吧。一个要赦,一个要疏。如今这‘疏’的门外,堵着这么一头喂不饱、打不死、急了真敢咬碎天的凶兽。怎么疏?”
朱标沉吟良久:“傅大将军所虑,实是老成谋国。积弊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开海之利在长远,然眼前之险,不可不防。”
他停了停,看向朱元璋,“或许可以…先从整顿沿海卫所、严查官吏豪强勾结入手,剪其羽翼,再图徐进?”
朱元璋嘿嘿嘿大笑,“傅友德在东南三年,他不想剪?蒋瓛暗查数月,他不想挖?根子都烂到卫所里了!怎么剪?大动干戈,逼他们狗急跳墙?不动,就是看着他们继续烂!”
他的目光倏地落在朱允熥脸上:
“小子,你主意大。你说要开海,给百姓活路。现在这条路,前面蹲着猛虎,后面挤着饿殍。你给咱指条道,这第一步,踩还是不踩?怎么踩?”
朱允熥抬起眼,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虚言都无意义。
“皇祖,父王。孙儿以为,傅将军所言,句句是实。这头凶兽,确已长成。但正因其已长成,盘踞要津,吸食民髓,瓦解朝廷威信,它才非除不可!今日不除,他日更加尾大不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开海,绝非简单一纸诏令。它是一把精巧的刀。既要割开捆缚良民的绳索,同时更要斩断滋养凶兽的血管。孙儿愚见,或可双管齐下。”
准许当地登记在册、身家清白的贫苦渔户,组建保甲,由水师监管,于近海特定区域捕鱼。
,!
所获,一部分可抵税赋,一部分准其于指定市集售卖。此举规模不必大,但务必严查,确保好处落于真贫民之手,并广布皇恩。”
“这是喂一颗甜枣,看看动静?”朱元璋眯起眼。
“是。更是立起一个靶子。”朱允熥眼神冷静,“谁跳出来反对,谁暗中破坏,谁勾结阻挠,谁便是那‘凶兽’之爪牙。蒋瓛的暗查,便有了更明确的方向。此谓‘引蛇出洞’。”
朱标微微颔首:“若那头凶兽隐忍不发,又当如何?”
朱允熥转向父亲:
“那便需要‘清淤’与‘开渠’并行。父皇可命令户部、刑部、都察院,秘密遴选刚正敢为之员,组成数支精干小队,
携密旨,分赴闽浙粤,不查海禁,专查‘借海禁之名盘剥百姓、纵容走私、贪渎卫所粮饷’之罪!
扯着老虎尾巴查小妖,查到的每一桩罪,都是将来砍向虎头的刀!
同时,傅大将军明面上加大巡防,做足姿态,暗地里配合蒋瓛,锁定几处最关键的黑市与私港。”
他停顿一下,声音更加沉重。
“待时机成熟,证据确凿,则以雷霆之势,剿灭一二处最大窝点,擒拿首要。
不必牵连过广,但要打得狠,打得准,并将罪状、赃物公之于众,让沿海百姓知晓,朝廷打击的是巨蠹,而非绝其生路。
如此,既能斩兽爪,立君威,亦可稍舒民怨,为日后真正开海,涤荡些许障碍。”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朱元璋在信纸上敲击着。
朱标思索再三,缓缓道:
“父皇,允熥此策,以‘试办’为饵,以‘清淤’为刀,动静结合,倒是不乏可行之处。只是尺度拿捏,时机把握,至关重要,若有一处失误,恐怕反而促其速叛。”
朱元璋看看儿子,又看看孙子。
一个稳当,想着步步为营。
一个锐利,想着破局开路。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傅友德的信,你们带回去,再细看看。允熥说的不全是大话。堵了二十多年的脓疮,是该挑开看看了。不放出毒血,就会连皮带肉烂掉”
他站起身,走到朱允熥面前:
“小子,主意是你出的。你得给咱盯紧了,蒋瓛那边递上来的东西,你要一份不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头凶兽的眉眼,咱爷孙仨,得把它描画清楚!”
“孙儿遵旨!”朱允熥肃然躬身。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
“统筹协调,把控分寸,是你的担子。用谁,查谁,打到哪一步,你多费心。记住,咱们眼下,不是要一拳打死它,而是要先给它套上辔头,摸摸它的牙口。”
父子二人退出暖阁,脚步声远去,西暖阁重归寂静。朱元璋望着沉沉夜色,喃喃自语:
“咱这一辈子,屠的凶兽还少么?海里的,就能例外?哼!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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