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舟山回来,林问就一直瘫在书房黄花梨躺椅上。他眼皮耷拉着,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站在下首的林忠却晓得,老爷心里那团火,早把五脏六腑烧得滚烫。
林问眼睛没睁,声儿却很冷,“忠叔,许慎之给的泊点,你怎么看?”
林忠答道:“苏禄海以东,确是个僻静处。只是怎么把船队带过去啊?"
林问坐起身,将手中玉胆往茶几上一掼,顿时碎成了屑。
“想要过去,就得从傅友德、孙恪、蓝玉三道铁闸缝里钻,对么?他许慎之是觉着,这三位大爷,是老眼昏花了,还是吃斋念佛了?”
林忠没有接话,这条躲藏路线,的确很奇怪,可是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朝廷北起耽罗,沿大琉球、小琉球、澎湖,一路往南,撒下了一张弥天大网,海上走货这条营生,己经不是刀口舔血,而是龙嘴拔须了。
林问眯起眼,寒光从缝里漏出来,“不对劲,许慎之这老狐狸,不是老糊涂了,而是成精了。莫非他是想,让我把船聚拢,往南走,然后聚而歼之?"
他的话音未落,书房外响起三短一长、急如骤雨的叩门声,这是生死线报的暗号。
林忠疾步开门,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撞进来,扑倒在地,从贴身处掏出一截浸了油蜡的芦管,声音发颤:“老爷,出事了!”
林问劈手夺过,捏碎蜡封,抽出一卷薄绢。上面寥寥数暗码,却让他脸色骤然铁青。密报来自最深的一颗钉子:
浙江将举行巡防演习,届时调动主力水师战船,封锁从宁波至温州外海所有通道。
凡聚集出海之大船队,一律以勾结倭寇、武装走私论处,无须禀报,就地击沉。
而许慎之给他的那张安全航线图,标注的集结水域,正是预设的伏击圈!
林问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好一个杀人灭口!好一个毁尸灭迹!这下坐实了!这是要把我和我的船,连人带货,打成齑粉,沉到海底喂鱼!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林忠面无人色,嘶声道:“老爷,这是要绝我们的户啊!怎么办?"
林问眼中却燃起凶光,“命都要没了,还要基业何用?许慎之这是要彻底清洗,拿我林某人的脑袋和百十条船,去填他的功劳簿,去堵上面的嘴!”
他快走两步,盯住墙上海疆图,手指如刀,狠狠戳在日本九州的位置:“向南是死路,留下是砧板上的肉,唯有向东!去日本,投久津雄三!”
“可是,久津守护真能顶住压力,收留我们?”林忠声音发干。
林问语气斩钉截铁:
“他没得选,我在屋久岛备下的货栈、银屋,就是给他的定金。咱们这两千号厮杀汉、上百条能跑远海的船,更是他萨摩藩求之不得的武力!更何况”
他从暗格里摸出几本厚厚的账册,拍了拍:
“许慎之,还有京城里几位大人的命脉,都在这儿。只要老子逃出升天,这帮老乌龟的蛋蛋就得捏碎!久津雄三想要在大明沿海继续他的生意,就不会让我死!”
绝境之下,海枭的狠厉与果决彻底爆发。林问再无丝毫留恋,一连串命令砸下:
“传令所有字号:即刻起,各船自行处置笨重货物,只带金银、细软、火药、兵械、粮食!两个时辰后,分散出港,到浪岗山黑水洋集结!敢泄露消息者,杀无赦!”
“岸上各处账房、库房、宅院所有带不走的文书、账目,全部焚毁!银窖能起则起,不能起就封死掩埋!各线暗桩,除日本方向,其余全部静默!”
“派快船给屋久岛陈掌柜发急信:
不惜一切代价,让久津雄三立刻派可靠船队在九州外海接应!告诉他,我带来的不只是船和人,还有他未来三十年,能在东海横着走的本钱和护身符!”
子时正,宁波外海十数处隐秘水湾同时躁动。船桨破水、缆绳摩擦声,在夜色和海风中蔓延。
每条船上都是跟了林问多年、血水里滚出来的老伙计,此刻人人面色凝重,动作却快得惊人。
值钱细软被匆匆搬上船,带不走的大宗货物直接被推入海中。
林问回望一眼,随即下令:“开船!”
海蛟号率先冲破夜幕,硬帆饱胀,扎向深黑的东海。身后,无数黑影陆续汇入波涛,像一群被惊散的鲨鱼,朝着唯一的生路亡命奔逃。
海风呼啸,林问知道,从此,大明再无林三爷,唯有寄身东洋的丧家之犬,与那不死不休的滔天仇怨。
船队在海上挣扎了两天两夜,风浪时急时缓。第三日破晓,海雾迷蒙中,终于瞥见一座小岛的轮廓,海图上名为“螺屿”的荒僻之地。
林问立在船头,下令靠岸,休整半日。淡水和食物尚可支撑,但有几条船的桅杆在风浪中裂了缝,必须抢修。横渡东海最后这段路,不能再出半分差错。
海蛟号率先缓缓抵近那片半月形的浅湾。水面异常平静,连海鸟的鸣叫都听不见。
林问心头莫名一凛,太静了,静得不像是荒岛,倒像是一座坟墓。
他猛地抬手,喝令船队掉头,可是晚了。
港湾两侧嶙峋的礁石后,数艘双桅快船滑出,船身漆黑,不见旗号。
更大的阴影则从岛屿后方缓缓移出,那是浙江水师的福船,甲板上炮口森然。
没有警告,没有旗语。
第一声炮响轰然炸响。随后,爆豆般的轰鸣连成一片,火光在雾中迸溅!炮弹不是落在船队前方示警,而是直接砸进了密集的船阵里。
木屑、帆布、人体,在火光中飞溅开来。海面瞬间沸腾,又被鲜血染成暗红。哭喊、咒骂声、爆炸声混作一团。
林问被气浪掀倒在甲板上,耳边嗡嗡作响。
他眼睁睁看着一条载满弟兄的货船被直接命中龙骨,断成两截,像块破木板般迅速被海水吞噬。
另一条船试图转向突围,侧舷却被击中,桅杆轰然倒塌,将满船人压在
这是蓄谋己久的屠杀。炮火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林问趴在一块碎裂的船板上,左腿自膝盖以下不知去向,海水灌进喉咙,又咸又腥。
在濒死的剧痛中,他想明白了。
南下吕宋自始至终就是个幌子,所有的逼迫,都是为了将他的船队,精准地驱赶到预设的屠场。
远离海岸,炮火一响,尸沉大海,干干净净。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林问呛出一口血沫。
海水漫过口鼻,他仿佛又看见那座奢华的宅院,冰凉润泽的翡翠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