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外海,螺屿。这座荒岛平日除了盘旋的海鸟,杳无人迹,此刻却成了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潮水一次次冲刷着浅滩,将残破的船板、泡得肿胀的尸体,各种杂物,杂乱地推上岸边。
傅友德麾下的水师战船恰巧经过,带队的千户见此情景,心下凛然,立刻下令泊岸探查。
回报的消息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浅滩及附近海面,至少散落着二三十条大小船只的残骸,死者多达数百,看衣着多是汉人。
现场虽有搏杀痕迹,但更多是遭受了猛烈炮击的惨状。这绝非寻常海匪斗杀,分明是正规水师全力绞杀的架势!
千户不敢怠慢,一面严令封锁消息,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一面派出最快的哨船,昼夜兼程,直奔总督衙门急报。
福州,总督行辕。
傅友德捏着这份急报,眉头拧成川字。
近日,他并未在那一带部署任何大规模剿匪行动。
细细审阅报上描绘的残骸特征,部分打捞上来的死者遗物,几样不起眼的标记,傅友德眼神陡然一凝。
那是宁波豪商林问船队惯用的暗记。
傅友德坐镇东南三载,对林问这个名字岂会陌生?
一个能在海上翻云覆雨的巨贾,偌大一支船队,竟然无声无息地覆灭于荒僻之地?究竟是何人所为?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作为总督东南海防的统帅,浙、闽、粤乃至南直隶沿海,所有水师舰船的调动、弹药配给,
即便不是直接出自他的手谕,也必经他衙门核准,至少备案,方能施行。
如今,就在他眼皮底下,竟发生了动用成建制水师力量,而他却毫不知情的事!这未免太猖狂了!
凭直觉,这是海上走私集团发生了内讧,藏在地方或者军队的幕后老板,在清理门户。
傅友德雷霆震怒,当即掷下严令:
“彻查浙闽水师,近半月所有船只的出动记录,弹药消耗账目,值守将领行踪,给本督一厘一毫地对上来!凡敢隐瞒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麾下亲信手持令箭,快马直入各水师营寨。整个东南水师噤若寒蝉,内部清查的旋风骤然刮起。
洪武二十七年五月下旬,傅友德初步的调查请示,以最高机密等级,送到了朱标的头。
文华殿内,朱标将奏报递给侍立一旁的朱允熥:“东南海防,竟出了如此蹊跷,如此骇人之事。你好生看看。”
朱允熥快速浏览,沉吟道:
“东南数省水师,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难道剿匪不力,剿倭亦不力,纯粹就是蛇鼠一窝!
视总督如无物,成建制私自调兵,这些人实在是神通广大!实在是胆大包天!
朝廷每年费银巨万,养的究竟是水师,还是水匪?傅大将军奏请朝廷调派锦衣卫协查,实乃老成持重之举。
朱标也唏嘘不己,引蛇出洞、清淤修渠的计划,才刚刚启动,幕后黑手就急吼吼杀人灭口了,在这汹涌的海面之下,究竟藏着多少罪恶啊?
父子二人不敢耽搁,即刻前往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将傅友德密奏细看了一遍,怒道:
朱标谨慎答道:
“此案根由,恐在军旅之外。儿臣以为,当循着林问过往勾连,钱财流向,深挖细查。此等事宜,锦衣卫最擅长。”
蒋瓛奉召疾至,行礼后肃立听命。
朱元璋将傅友德奏报推到他面前:
“东南出了桩怪事。傅友德正在军中查内鬼。你立刻选派得力人手南下,与他合署办案,给咱把军伍外面那些魑魅魍魉,也一并揪出来亮亮相。”
蒋瓛心中已飞速权衡,天下财赋,大半出自于东南,太上皇此令,是让他去为傅友德补台,专攻东南官商黑网。
回到北镇抚司,他即刻选派精干力量,指挥同知何刚带队,携带驾帖文书,星夜奔赴东南。
有了锦衣卫的介入,调查的方向与效率顿时不同。
他们利用监察百官的职权,与无孔不入的侦缉网络,开始细致梳理浙闽官员。
大量线索汇集到何刚手中,多数如雾里看花。
但其中一条,随着多方信息印证,逐渐清晰、聚焦。浙江按察副使许慎之,名字反复出现。
此人数次介入涉及宁波海商的讼案,使其不了了之,毫无疑问收受了巨额贿赂。
许慎之近期一次巡查地方的时间安排,与螺屿惨案事发时段也有所重叠。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与耽罗行刺案中那个神秘的“许敬之”,仅一字之差。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蒋瓛接到密报,心中警铃大作,再次入宫面圣。
他言辞谨慎,不敢轻易下任何定论。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既然有嫌疑,那就把他请进诏狱,好生招待招待。咱倒要看看,掌管一省刑名的按察副使,平日里到底‘按察’了些什么名堂!”
何刚接到蒋瓛严令,立刻点齐精锐缇骑,直奔许慎之在杭州的府邸。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看到的却是高悬的白幡,听到的却是低沉的哀乐。
居然又迟来了一步,何刚勃然大怒,下令强行闯入。
许府管家扑跪在地,老泪纵横,称,“老爷昨夜突发心疾,已然药石无灵,溘然长逝。“
何刚一脚将老头踹飞,命令开棺验尸。
棺盖掀开,许慎之尸身静静躺在其中,衣着整齐。
何刚亲自检视。尸身表面确无任何外伤痕迹,口鼻眼耳亦无中毒迹象,一切似乎都指向“猝死”。
他当即下令,许府上下,无论男女老幼,一律羁押。
消息以速送回南京,蒋瓛再次踏入西暖阁面奏。
朱元璋拿起那份报告,只扫了几眼,便怒喝道:
瞒着傅友德,私调朝廷水师!在锦衣卫鼻子底下,杀人灭口!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干不成的?欺天啦,欺天啦!
查!给咱继续查!一查到底!上天入地,也要把藏在后面的鬼,给咱揪出来!"
朱允熥侍立在侧,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是一窝张牙舞爪的毒黄蜂。
他们人数众多,势力庞大,关系复杂,组织严密,悍不畏死。在他们的阻挠下,开放海禁注定举步维艰,而且必定充满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