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文华殿偏殿。
窗纸刚透进蟹壳青,常昇和李景隆一前一后进了殿。两人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李景隆先给朱允熥行了礼,开口道:
“殿下这么早召见,可是要问印钞局上月结余的数目?或是远洋公司下一批往南洋的货单?”
常昇立在一旁,神色平静,只当是寻常奏对。
朱允熥没让他们坐,也没寒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
“今日叫你们来,不为那些生意事。有件要紧的差事,需你们立刻去办。”
他语调平常,却让常昇和李景隆心头同时一凛,脸上的那点松散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开国公。”朱允熥先看向自己舅舅,“你今日便动身,前往小琉球。面见凉国公,将我亲笔书信交予他。信里有陛下密旨及方略。”
常昇躬身:“臣遵命。”
朱允熥继续道:“这还不算完。凉国公接旨后,会即刻整军开赴福建。你需随军同行,寸步不离。
到了福建,你只做一件事,跟着凉国公,约束其言行,若有不当,你须当即劝谏,若劝不住,直接禀报傅总督与我。记下了?”
常昇面露诧异之色,沉声道:“臣,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允熥点点头,转向李景隆。
“曹国公,你的差事,是送凉国公的兵,去福建。”
李景隆眼睛微微睁大。
“镇远号,及刚完成海试的宁远号,两舰归你调遣。
另有大小福船、粮船、马船共四十艘,已在龙江码头备齐。
你持兵部勘合与我的手令,速往小琉球接运凉国公麾下首批一万五千精锐。务必隐秘、迅速。”
李景隆肃然拱手:“殿下放心,定将将士平安送达。”
朱允熥从案后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此事关乎东南大局,更关乎父皇第一道国策的成败。差事办得漂亮,是分内;若有半分差池”
他没说下去,只看着两人。
常昇和李景隆齐齐躬身,斩钉截铁说道:“臣等,万死不辞!”
“去准备吧,事不宜迟,尽快动身。”朱允熥摆摆手。
二人躬身,正欲退出,夏福贵悄步进来,低声道:“殿下,陛下在正殿,召见二位国公。”
朱允熥“嗯”了一声,理了理袍袖,朝正殿走去。
文华殿正殿里,朱标已端坐御案之后。他换了一身绛纱袍,比平日更显威重。
常昇和李景隆垂手立在殿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标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差事,允熥都同你们交代清楚了?”
“是,陛下。”两人忙应道。
“火速动身吧。”朱标挥了挥手。
二人再拜,躬身退出大殿,直到转过殿角,才敢稍稍直起腰。
朱标沉默了片刻,对夏福贵道:
“传武定侯郭英,兵部尚书茹瑺,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即刻。”
不到两刻钟,三人便疾步而来。
郭英身着麒麟服,步履沉健;
茹瑺官袍整齐,面容端肃;
凌汉则是一身御史常服,眉宇间透着惯有的刚硬。
三人进殿行礼,见新帝与太孙神色端凝,心下都是一跳。
朱标示意他们起身,没有多余的客套,
“召你们来,是有紧要差遣。朕命你三人,即日启程,赶赴福州。辅佐颖国公傅友德,整顿福建海防军务。
郭英协理军事;茹瑺协理兵员、军械、粮饷;凌汉稽查吏治、刑狱,肃清奸弊。一应事宜,可先报傅友德,亦可密折直奏于朕。”
一位侯爵都督,一位掌天下兵马的尚书,一位总宪风纪的御史大夫,同时被派往一省,辅佐一位国公,这已不是寻常的巡察或督战。
凌汉性子最直,当即拱手问道:“陛下,可是福建出了大事?是倭寇,还是”
朱允熥接过了话头,
“凌总宪所料不差。福建近日,确有骇人听闻之事。
首批依新政领引下海的三十三户渔民,五十七条船,二百余口,于划定海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茹瑺失声道:“颖国公不是驻扎在福州吗?这…这…”
朱允熥替他说完,“颖国公已尽力搜寻,毫无踪迹。此非天灾,必是人祸。这股势力,神通广大,能调动海上力量,能遮掩地方耳目。”
殿内死寂。郭英等三人都是历经世事的老臣,瞬间便明白了“辅佐”、“整顿”的真正含义。
朱允熥转向朱标,躬身一礼:“父皇,儿臣有一请。”
“讲。”
“儿臣想随武定侯、茹部堂、凌总宪一同前往福州。”
朱标抬起眼:“你去?”
朱允熥迎上父亲的目光,
“福建如今出了这般泼天大案,儿臣不能只坐在南京等消息。
傅总督处或有难处,武定侯等初到亦需熟悉情势。儿臣亲往,或可协调整合,相机行事。
更重要的是,儿臣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何等样的妖氛鬼蜮,敢如此悖逆朝廷,戕害黎民。
唯有亲眼看了,日后应对,方能有切肤之痛,精准之策。”
郭英忽然开口,“太孙殿下,您亲临福建,固然能震慑宵小。然而福建情势未明,老臣以为”
朱允熥打断他,“武定侯,正因为情势未明,我才更要去。有诸位护持,安全无虞。”
朱标看着儿子,“你的心思,朕明白。你去面见你皇祖。若不允,你便不要再多言,更不可私下行事。”
朱允熥到了西暖阁,行礼问安后,将请求亲赴福建的缘由,说了一遍。
“傅总督能力威望俱足,然其身份终究有些特殊。这么多高品大员云集一处,恐令出多门。
孙儿前去,若有人不服调遣,或行事出了偏差,孙儿可代为转圜、劝诫。如此,傅总督方能放开手脚,专心破局。”
朱元璋嗤笑一声,“咱看你是怕蓝玉那混账东西,傅友德镇不住他吧?”
朱允熥没有否认:“孙儿前往,皇祖与父皇的关切之意便在其中。傅总督有些话不便直言,孙儿可从旁提点。”
朱元璋逼问:“蓝玉疯起来,你就保证你能管得住他?”
许久,朱元璋“嗯”了一声:
“你这话,倒也不算全无道理。傅友德是个稳妥人,但他那个位置,确实要有人在背后撑腰,尤其是面对蓝玉这帮老杀才。”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口包铜大箱子前,掀开箱盖,在里面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背心。
“这是早年得的西域金丝软甲,寻常刀箭难透。贴身穿,别嫌麻烦。”
朱允熥双手接过,心头一热,躬身道:“谢皇祖厚赐。”
朱元璋转头对角落里的吴谨言吩咐:“去,把蒋瓛叫来。”
不一会,蒋瓛就来了,单膝跪地行礼。
朱元璋指了指朱允熥:“挑二十个身手最好、嘴最严的锦衣卫。太孙要去福建,你跟着去。太孙若有毫发之损,你自行了断。”
回到东宫,朱允熥径直去了徐令娴处,直接了当说道:“我要去福州办差。“
徐令娴正绣着花,针尖顿了顿:“去多久?”
“说不准,事办完就回。”
徐令娴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出去办差,臣妾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千万小心,万不可再鲁莽行事了。”
她声音轻了下去,“耽罗岛那回的事,夜里梦见,还时常惊醒。”
朱允熥柔声道:“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像从前了。”
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件软甲,“皇祖赏的,让我贴身穿着。”
堂堂太孙,居然要穿软甲,可见差事有多凶险。徐令娴起身去柜前,默默替他收拾行装。
朱允熥将软甲贴身穿了,甲片初时冰凉,久了便与体温一样。
夜半时分,南京城上空骤然压来厚重的乌云,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破黑暗,瞬间将殿内照得一片惨白,旋即滚过震耳欲聋的炸雷。
狂风几乎在同一时刻呼啸而起,猛烈地灌进未曾关严的窗缝,发出呜呜的尖啸。
豆大的雨点随之倾盆而下,狂暴地砸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喧嚣的轰鸣,仿佛要将这宫殿淹没。
寝殿内,帐幔被涌入的风吹得晃动。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映亮窗棂,雷声滚滚不绝。
徐令娴在雷声初起时便已惊醒,此刻听得窗外风雨狂啸,心中不安骤然放大。
她搂住了朱允熥,将脸埋在他肩侧。
朱允熥伸出胳膊将她环住,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南京七月常有雷雨,别怕,睡吧。”
徐令娴没有应声,只是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许。
窗外风雨依旧肆虐,直到后半夜,雨势转为淅淅沥沥,徐令娴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次日天未亮,朱允熥前往春和殿,宫道上积满了水。
朱标已等在殿中,只道:“该说的都说了。当慎之又慎。”
朱允熥行完礼退出,由夏福贵与几名内侍陪着,出了宫门。
午门外,郭英、茹瑺、凌汉三人俱已候着。蒋瓛带着二十四名锦衣卫,如影子般立在墙边暗处。
见朱允熥到了,郭英三人上前行礼。蒋瓛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一辆乌篷马车驶了过来,四人依次上了车。
马车辘辘起动,穿过城门,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