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梦龙的信,在清晨送到了林家镜湖山庄。
这是林家一处鲜为人知的产业,深藏于福州北郊山坳,面湖而筑。
古树掩映,修竹成林,望去只见一片苍翠。
青瓦素墙看似朴拙,细看梁柱,皆取百年巨木,气象沉凝。
林浩然刚打完半个时辰的养生拳,额上汗涔涔的,正悠闲地在水榭里喂锦鲤。
他年近七旬,穿着一身栗色杭绸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抓起饵料,慢而稳地撒入池中。
红鲤挤作一团,水面哗哗作响。
管家林福捧着信,垂手站在三步外,等他撒完最后一把,才上前低声道:
“老爷,水师柯大人有急信送来。送信的人说,务必亲手呈给您。”
林浩然“嗯”了一声,接过信,拆了火漆。
信纸很薄,字迹潦草,确是柯梦龙的亲笔。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慢慢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福子,去西院小书房,把我那套钧窑茶具取来。”
林福应声去了。
他知道,老爷越是平静,事儿就越大。取那套从不轻易示人的茶具,是要招待非同一般的客人。
天色漆黑时,镜湖山庄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七个人陆续到了。
屋子不大,陈设极简,只一张花梨木大圆桌,八把椅子。四角铜灯台上烛火通明。
林浩然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封信。他没让座,其余七人便都站着。
“都坐下。”林浩然开了口,屋里最后一点窸窣声静了下去。
七人依次落座。
右手第一个是泉州黄氏族长黄秉坤,面皮焦黄,做盐场起家;
挨着他的是漳州郑家的郑沧澜,白净微胖,掌管闽南最大的私港;
再往下是福州陈氏、唐氏,兴化王氏,延平张家,建宁何家。
“梦龙送来的信,”林浩然用两根手指把信推到桌子中央,“诸位都听听。”
说着,朝左手边的陈氏族长陈永年,轻轻抬了抬下巴。陈永年拿起信,低声读了起来。
“凉国公蓝玉、全宁侯孙恪,率战船二百余艘,精兵近四万,已分驻福、泉、漳三处要隘。
水师各营泊区被占,岸防关隘有客军巡检入驻,分明是全盘接防之象
末将虚与周旋,然彼等气焰极盛,恐非‘操演’二字可蔽
朝廷此举,用意不在防倭剿匪,而在萧墙之内
请林公速联诸家,共议良策,迟则生变,彼等刀锋所向,恐难预料”
陈永年读完,将信轻轻放回桌面。密室里一片死寂。
林浩然向众人抬了抬下巴,“都听清了?蓝玉带着坚船利炮来了,四万虎狼之师。傅友德坐在总督衙门里,等着收网。”
黄秉坤率先开口:“林公,朝廷这是要…掀桌子?”
林浩然冷笑一声:
“是连桌子带人,一把火烧干净。梦龙说,南京传来可靠消息,朝廷已经下旨,召福建三司和各卫所的头头脑脑进京。估计这几天,旨意就到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咱们的人一走,地头就全空了,蓝玉的兵填进来。福建,往后还是福建人的福建吗?”
郑沧澜擦了擦鼻尖的细汗:“林公,或许…或许只是朝廷为加强海防?蓝玉久镇小琉球,孙恪久镇澎湖,调他们来协防,也说得通”
“郑老弟,”林浩然打断他,眼神如铁钩,
“你的船,上月往满剌加走了三趟,带回来的是香料还是狗脑子?协防需要封锁外海所有航道?
需要接管水师营寨?需要让咱们那些挂在卫所名下的子弟,统统靠边站?闽人全是废物吗?今后只能在淮西丘八刀口下乞活吗?嗯?”
郑沧澜被噎得脸上一白,再也不敢言语。
建宁何家的族长何守拙最年轻,皱眉道:
“林公,若朝廷真起了清洗之心,硬碰硬绝非上策。蓝玉麾下是百战边军,孙恪守着澎湖多年,水战娴熟。咱们”
“咱们怎么了?”林浩然恶狠狠盯着他,
“咱们就只能伸着脖子等?你爹何等硬朗,怎么生下你这么只软脚蟹?你是你爹的儿子吗?嗯?你要是撑不起何家的门楣,还不如让给你家守智!”
何守拙面红耳赤,闭口不敢言。
林浩然忽地站起身,手掌按在桌面上,眼中凶光毕现:
“听着!咱们八家,同气连枝一百六十载。
田亩、船队、码头、盐场、漕运、官面的关照,暗处的买卖,哪一样不是拧在一起的?
现在刀架到脖子上了,有人想往后退?”
他目光挨个刺过去:
“谁要是觉得,给蓝玉递张帖子,给傅友德送几船厚礼,
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往后就能在福建这地界上立足,还是趁早醒醒吧!
朝廷这次,是要连根拔!拔了我林家,你们哪一家,能独善其身?”
密室里空气凝成了冰。唐氏族长唐显宗低咳一声,打破沉默:
“林公的意思,咱们该如何应对?您发句话,我们跟着!”
林浩然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重新坐回椅中,“第一步,得让朝廷知道,福建的水,没那么好蹚。”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更加瘆人,“蓝玉、孙恪不是要立威吗?咱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大礼?什么大礼?”黄秉坤疑惑地问。
林浩然一字一顿:
“每家出五十个敢死之士。凑足四百人,扮成海匪,夜袭小琉球水师在福州外海的临时锚地。
不求生,只求死,要闹出天大的动静,见人杀人,见船烧船。
要让傅友德和蓝玉知道疼,知道福建地面上,还有不怕洪武大炮的硬骨头!
更要让朝廷知道,闽人,有的是血性!绝不是任人搓的汤圆!”
“这”陈永年倒吸一口凉气,“袭击官军水寨?这是谋反!”
林浩然纠正他:
“谋什么反?是傅友德无能,海匪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动了!出了这扇门,谁认得谁?
人,混在一起;船,用旧船;家伙,用倭刀番铳。做完事,一个活口不留。
傅友德怎么查?蓝玉找谁算账?这件事,八家一起做。不敢做的,恩断义绝,现在就出去!”
他挨个点名。
“秉坤,你黄家七成的盐,走的是我林家的漕船。你三儿子在布政使司的差事,还安稳么?”
黄秉坤嘴唇哆嗦,没敢接话。
林浩然目光移向郑沧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你那个私港,上个月‘误泊’了两艘暹罗炮船,泉州水师衙门里替你压下案卷的人,姓什么来着?”
郑沧澜胖脸上汗珠滚落,掏出手帕擦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
林浩然转向陈永年,
“你家长房那几万亩‘隐田’的鱼鳞册,放在福州府衙哪一间架阁库里,需不需要老夫提醒你?”
陈永年低下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
林浩然一个个点过去。
唐家的海路引票,王家的漕粮折银,张家的矿脉,何家的茶马私贸
每一桩隐秘,每一处要害,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拎出来,晾在烛火下。
在福建,林家织就的网,根须早已扎进所有人的命脉里。
朝廷的刀或许还悬在远处,林家的手,却肯定近在眼前。
唐显宗嘶声道:“林公,您何须如此我们是百年世交,打断骨头连着筋,自然是跟着您走的。”
“是啊,林公,我们岂敢有二心?”王氏族长慌忙附和。
郑沧澜挣扎着挤出声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谁不懂?”
林浩然终于笑了。
“老规矩,一名死士八千两银子,家小全由咱们供养。
子弟中会读书的,供其求学十五年;不会读书的,编入各堂口效力,终身衣食无忧。
这般条件,多少人眼巴巴盼着?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死士还愁没有?说话!”
林浩然身子往后一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交了这份投名状,咱们才是真正坐在一条船上。往后,风浪再大,也得一起顶着。谁要是现在想下船”
他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老夫不拦着。只是出了这个门,是友是敌,可就两说了。往后福建的生意,海上的商路,官面的照应,一家老小的平安呵呵。”
最后那两声干笑,像冰碴掉进衣领。
黄秉坤率先哑声道:“我黄家…出人。”
郑沧澜闭上眼睛:“郑家也出。”
一个,两个,三个最终,七道目光同时看向了还未表态的何守拙。
何守拙脸色惨白,对上林浩然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何家…出。”
林浩然笑了,像是欣慰,又像嘲弄。
“五日后,人到位。具体怎么动手,老夫自有安排。诸位回去挑人,都把眼睛擦亮些。记住,这事不烂在肚子里,就得带进棺材里。”
众人默然起身行礼,陆续退出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