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八月初四,巳时正。
福州城在秋老虎的余威里蒸腾着。布政使司衙门前那对石狮子,鬃毛被晒得发烫。
一骑黑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零星火花。
马上驿卒背插三根赤羽,过城门时扬了扬手中包铜漆盒,嘶声喊了句:“八百里加急——”,便直扑三司衙门。
衙前守卫急急推开朱漆大门。
半刻钟后,福建布政使司衙门正堂,香案已设下。
布政使郑纪、按察使周瑄、都指挥使董兴,各自领着属官,跪听天使宣旨。
宣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声音尖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海疆安否,关乎社稷,特召尔福建官员,即刻赴京陛见,共议防剿机宜,以固疆圉。
旨到之日,着布政使郑纪、按察使周瑄、都指挥使董兴,率各司佐贰六员,限三日整理文牍,交卸印务;水师及各卫所官,限五日内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郑纪双手接过黄绫,抬眼偷觑宣旨太监,那张脸如同庙里泥塑。
太监将圣旨交付,略一躬身,“郑方伯,及时启程,莫误了期。”
“臣…领旨谢恩。”郑纪喉咙发干。
衙门里死一般地寂静,香炉里的线香燃尽了。
未时三刻,福州城西,桂枝巷子深处一座两进宅院,门脸寻常,墙头探出几丛半枯的芭蕉。
后宅密室内,窗扉紧闭,帘子拉得严实。
水师提督柯梦龙、泉州知府唐以臣、布政副使安重贵,三人围着一张黑漆方桌坐着。
桌上没有茶,只摆着一柄出鞘的短刀。
柯梦龙一掌拍在桌面上:“这才叫釜底抽薪!这是要把咱们连根刨了!”
他年过四旬,面皮黧黑粗糙,眼白里血丝密布,
“蓝玉、孙恪领着四万虎狼进驻各港,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如今又来这一手!召进京?呵,怕是进了南京城,就直接押赴刑场!”
唐以臣是正统两榜出身,讲究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点养气功夫早喂了狗。
“初四接旨,初八动身,拢共三天,够做什么?这分明是要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安重贵最是白净富态,盯着那柄短刀,声音嘶哑:
“蓝玉那厮在云南时,动辄屠寨灭城,首级垒成京观…这次来福建,看咱们的眼神,就像看待宰的猪羊。
三位主官也就罢了,终究是朝廷正印。咱们福建土生土长的官,在那些淮西人眼里,和海上匪类有什么分别?此去南京,定是羊入虎口!”
窗外芭蕉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一响,柯梦龙手已按在刀柄上,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不能坐以待毙。”
“提督有何高见?”唐以臣倾身。
灯影昏黄,柯梦龙招了招手,三颗头颅凑在一处。
八月初五,福州大风忽起。
布政使司衙门里,几个书办凑在角落嘀咕:
“听说了么?傅大将军…挨了南京申饬,老爷子说他,督闽三载,倭患不止,海匪愈炽…看来朝廷要换人了。”
“换谁?”
“还能有谁?凉国公呗!带着几万大军来,难道是走亲戚的?”
“啊?凉国公?那可是杀神啊!当年在捕鱼儿海…”
到了午后,风声变了个调。茶肆里,有行商模样的人唾沫横飞:
“我表兄在南京兵部当差,亲眼看见的,堂官已经拟了条陈,这回进京的福建官员,全要下诏狱!"
那行商嗤笑一声:“通匪呗!勾结陈祖义、张定边呗!这些年海上的买卖,没他们点头,谁做得成?”
听客哗然。又有人怯怯问:“可…张定边…不是说早死了么?”
那汉子瞪眼:“你看见尸首了?人家在吕宋岛当土皇帝呢!福建大小官儿,和海匪眉来眼去,朝廷不忍了,专派蓝玉来砍头的!”
谣言一夜之间窜遍福州。初六日,风刮到了卫所。
漳州镇海卫一个百户喝醉了,在营房里哭嚎:
“全完了,蓝玉那个阎王,说咱们吃空饷、通海匪…我二舅在泉州水师当把总,让我赶紧逃命…”
营房里死寂一片。当夜,那百户失足跌进井里。
初七日,整个福建沿海,从福宁到漳州,三十余处卫所、近百处巡检司,人心惶惶,到处是窃窃私语的人
商铺提早打烊,货船不敢出港,渔村不见炊烟。福州府前大街,平日摩肩接踵,如今只有野狗窜过。家家关门,户户闭市。福建的天,突然黑了。
八月初七,亥时末。福州外海三十里,一处唤作“鲎尾礁”的天然锚地。
这里水深湾阔,能避东北风,平日是商船候潮的所在。如今泊着的,是小琉球水师前锋营的十二艘战船。
最大的一艘是“海鹰号”,四百料福船改装,船首架着三门洪武小炮。值夜的哨兵抱着长矛,靠在舷边打盹。
海面极黑。子时初,礁石阴影里,悄无声息滑出二十余条黑影。船极小,船身涂着黑炭,桨橹包了布。
离“海鹰号”还有百丈时,领头船上忽地站起一人,赤着上身,举起一柄弯刀。没有喊杀声,只有桨叶破水的急响。
“敌袭!”海鹰号桅斗上的哨兵嘶声狂吼。
己经晚了。
黑船已撞进水师船队间隙,船上黑影纷纷抛出钩索,猿猴般攀援而上。见人便砍,遇舱即焚。有人抱着火药桶,直接冲进底舱。
轰!第一条火柱腾起,整个锚地骤然惊醒。
警锣乱敲,火炮仓促发射,却大半打在空海。黑影不顾生死,只干两件事,纵火、杀人。
海鹰号管带刚冲出舱门,三把倭刀同时捅入。
六艘水师战船成了火船,落水者哀嚎,厮杀者狂吼,火药不时爆开,碎木残肢被抛向夜空。
丑时三刻,最后一声爆炸平息。
来袭的二十余条小船,无一逃脱。海面漂满焦黑的残骸,肿胀的尸首,随波浪起伏。
这一场偷袭战,致小琉球水师战死七十三人,重伤二百余,六艘战船焚毁,余者皆带伤。
鲎尾礁的海水,红了半宿。
八月初八,黎明。福州总督行辕,
朱允熥坐在偏厅里,彻夜未眠,面前摊着刚送来的急报。
傅友德、蓝玉、常昇、郭英、茹瑺、凌汉,蒋瓛俱在厅中。
傅友德高声道:“敌尸已捞起三百余。皆是精壮汉子,兵器混杂,有倭刀、朴刀、渔叉、甚至柴刀。半数尸身口内含毒,显然是死士。”
蓝玉冷笑:“好大的手笔!四百死士,说弃就弃。”
凌汉盯着单子:“可查出根脚?”
傅友德摇头:“有老仵作验出,部分人虎口、掌心茧子极厚,却不是常年握刀枪所致,倒像长期操橹、拉网。”
茹瑺低声问道:“难道渔民?怎么会?”
傅友德语气更加沉重,“完全有可能。这些年海禁森严,多少渔户破产,被豪强收为私兵、死士,并不稀奇。”
朱允熥一直沉默,此刻忽道:“外头怎么说?”
蒋瓛从阴影里上前半步:“回殿下,谣言已起三波。一说陈祖义报复朝廷剿匪,一说张定边残部示威,还有一说…说是我军哨船劫掠商船,引来的报复。”
“放他娘狗屁!”蓝玉勃然大怒
朱允熥抬手止住他:“袭击只是引子,谣言才是刀子。郑纪、周瑄、董兴,还有各卫所军官,今日该启程赴京了吧?”
傅友德点了点头:“辰时在码头集结,乘官船走闽江北上。”
朱允熥道:“加派护卫,阵仗要大。让全福州的人都看见。他们是奉旨进京,不是押解赴刑。”
“可袭击之事…”郭英皱眉道。
朱允熥语气斩钉截铁:“袭击是海匪所为。福建官员奉旨进京,是国事。这两件事,不能搅在一起。”
他看向蓝玉:“凉国公,你亲自去码头送行。”
蓝玉一愣,随即大笑:“臣明白,臣往那儿一站,看谁还敢嚼舌头,说他们是去送死?”
朱允熥摇头:“不是去吓唬人,是代朝廷抚慰地方。”
蓝玉一怔,高声嚷开了:“殿下,饶了臣吧!臣只会打打杀杀,派臣去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您是怎么想的?”
众人都笑了。傅友德沉吟片刻,开口道:
“殿下,依臣之见,茹尚书素来以宽厚着称,由他前去宣谕抚慰,最为妥当。”
朱允熥点头:“颖国公所言,正合我意。茹尚书便劳你走这一趟。话要说得恳切,理要讲得明白。”
茹瑺躬身领旨。
辰时三刻,福州码头,茹瑺立在众官之前:
“新帝登基在即,首重安定人心。竟有宵小之徒,散布流言,其心可诛!陛下监国二十七载,仁德颂于四海,岂有滥杀一气之理?诸位尽管放宽心,莫要听风就是雨!”
码头上气氛松动了几分,彼此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郑纪深深一揖:“部堂大人良言,如拨云见日,下官等谨记于心。
茹瑺挥了挥手,“去吧,莫要坠了福建官员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