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倒计时走到第十七分钟时,墨焰的手已经第三次握紧了操控杆。
虫洞的震荡越来越剧烈。那片黑暗区域像一颗濒死恒星的心脏,收缩膨胀的频率从每分钟一次加快到每二十秒一次,边缘泛起的白光中开始夹杂着不祥的紫黑色裂缝。每一次震荡,周围的金属残骸就会被撕碎一片,化为更细微的尘埃消失在扭曲的时空中。
雷烬啐了一口:“云澈进去十八分钟了,一点信号都没有。锚点信标的反馈呢?”
“信标信号极不稳定。”洛星宸调出数据界面,“前一秒显示在正常时空坐标,下一秒就跳到完全无法解析的维度参数。虫洞内部的时间流速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混乱。”
墨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虫洞中央,那点微弱的光芒还在闪烁,像一个随时会熄灭的呼吸。深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暗流——担忧、焦虑,以及一种即将失控的保护欲。
第十九分钟。
虫洞突然静止了。
不是稳定,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静止。黑暗区域停止震荡,边缘的白光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虚无。连周围的电磁噪音都消失了,整片废墟陷入坟墓般的寂静。
然后,一道清晰的求救信号刺破寂静:
“不要进来是陷阱虫洞在反向吞噬”
是云澈的声音,但断断续续,像隔着厚重的玻璃喊叫。
“云澈!”墨焰几乎是在瞬间做出反应,机甲引擎全功率启动,“汇报你的状态!位置!”
没有回应。
但虫洞开始发生变化——黑暗区域的中心,那点微弱的光芒骤然扩大,形成一道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破碎的画面:崎岖的地表、扭曲的植物、双月悬空的诡异天空
然后,漩涡猛地向外喷发。
不是物质喷发,而是一种时空的“逆流”。原本应该向内吞噬一切的虫洞,此刻像呕吐般将内部的时空结构向外抛射。墨焰眼前的传感器瞬间过载,屏幕上跳动着无数错误代码。
“他在里面遇到了危险。”墨焰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进去。”
“等等!”洛星宸厉声道,“这种逆流现象不正常!可能是虫洞崩溃的前兆,也可能是诱饵!”
雷烬却已经操控机甲跟了上来:“管他娘的!小澈在里面,就算是陷阱也得闯!”
时间不多了。虫洞的漩涡开始收缩,那些破碎的画面逐渐模糊。
墨焰不再犹豫。他的机甲化作一道深色流光,径直冲向漩涡中心。在进入前的最后一瞬,他对洛星宸扔下一句话:“记录所有数据。如果我们没回来”
他没说完,机甲已经没入黑暗。
雷烬紧随其后,只留下一句粗犷的笑声:“完美先生,记得搬救兵啊!”
洛星宸的指尖在控制面板上停顿了零点三秒。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驱动着他。
两秒后,“暗流号”科考舰的主引擎轰然启动。这艘本该在外围策应的母舰,向着虫洞全速冲去。
“猹猹,接管所有系统。”洛星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设定最高优先级目标:进入虫洞,定位并救援云澈。”
“命令确认。。”
“执行。”
“暗流号”如一道银色箭矢,射入正在闭合的漩涡。
虫洞内部,时间是疯子的涂鸦。
墨焰的机甲刚进入,所有传感器就彻底失灵。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周围飞速旋转:沙漠、冰川、城市废墟、星海、婴儿啼哭、恒星爆炸、古老的仪式、机械的嘶鸣所有画面都在同一时刻存在,又都在同一时刻消失。
他感到机甲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挤压、拉伸。在疯狂下跌:90、70、50
“云澈!”他在内部频道嘶吼,但声音像被海绵吸收,传不出去也收不到任何回应。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光点。是云澈机甲的信标信号!
墨焰拼尽全力向光点靠近。就在这时,一道狂暴的时空乱流横扫而来。那不是能量冲击,而是法则层面的扭曲——他所处的空间瞬间被折叠、翻转,机甲像掉进滚筒的玩具般疯狂旋转。
警报声响成一片。主引擎熄火,备用动力系统过载,生命维持系统开始报警。
透过已经出现裂痕的舷窗,墨焰在旋转的间隙瞥见了其他身影——雷烬的机甲像暴风雨中的树叶般被抛来抛去;更远处,“暗流号”庞大的舰体正被乱流撕扯,护盾爆发出濒临崩溃的刺眼光芒。
然后,所有人一起坠向漩涡深处。
坠落。永无止境的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百年——墨焰感到机甲猛地撞击在什么坚硬的物体上。撞击的力道足以让普通人全身骨折,即使有减震系统和豹族强悍的体质,他也眼前一黑,胸腔里涌起腥甜。
机甲彻底沉默了。所有系统指示灯熄灭,只有应急照明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墨焰强忍着眩晕和疼痛,解开安全固定带。驾驶舱门已经变形,他用力踹了三脚才将其撬开一道缝隙,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天空是暗红色的,挂着两轮大小不一的月亮——一轮暗紫,一轮苍白。。
他正站在一片崎岖的黑色岩石地上。不远处,雷烬的机甲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嵌在岩壁里,还在冒着黑烟。更远些,“暗流号”科考舰斜插在地表,三分之一的舰体埋进了黑色的土壤,舷窗全部碎裂,船体上布满了可怕的撕裂伤痕。
没有云澈的踪影。
“云澈!”墨焰的呼喊在空旷的地表回荡,没有回应。
他踉跄着跑向雷烬的机甲。驾驶舱已经被强行撬开——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雷烬正满头是血地爬出来,看到墨焰,第一句话就是:“小澈呢?!”
“没找到。”墨焰的声音嘶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慌。
他们跌跌撞撞跑向“暗流号”。舰体的破损比远看更严重,主引擎完全损毁,能量舱有泄露风险。洛星宸正在舰桥试图启动备用系统,浅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额角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通讯系统全毁,导航系统失灵,主能源只剩17。”洛星宸快速汇报,声音还算稳定,但握着控制面板的手指关节发白,“虫洞在我们出来后崩溃了。坐标丢失,我们与澈星、与整个已知星海的连接彻底中断。”
最糟糕的预言成真了。
“云澈的机甲呢?”墨焰问,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洛星宸调出最后的扫描记录。画面显示,在坠落过程中,云澈的机甲信号突然从雷达上消失——不是损毁的消失,而是像被什么力量“擦除”了。
“这里有未知的能量场干扰。”洛星宸指向屏幕上一片扭曲的区域,“可能是自然现象,也可能是人为的屏蔽。”
沉默笼罩了破损的舰桥。三个站在各自领域顶端的男人,此刻站在一片完全陌生、与世隔绝的星球上,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个人,飞船损毁,前途未卜。
“先修飞船。”雷烬抹了把脸上的血,率先打破沉默,“只要能动起来,就能找。”
“能源不够。”洛星宸摇头,“而且没有星图,没有坐标,即使修好,我们也可能永远飞不出这片未知星域。”
“那就找能源。”墨焰转身走向舱门,步伐坚定,“扫描这个星球,找可用的资源。然后找云澈。”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即使迷失在宇宙尽头,即使希望渺茫,他也绝不会放弃。
三人走出舰船,站在暗红色的天空下。
这个世界比他们想象的更诡异。黑色的岩石地上生长着一些发着幽蓝微光的藤蔓状植物,远处有起伏的山脉轮廓,但那些山脉的形状不符合任何自然地质规律,像是被无形之手随意捏造的黏土。
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腐殖质的气味下,还隐藏着另一种气息——古老、冰冷、带着难以言喻的恶意。
“这地方不对劲。”雷烬低声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能量枪上。
洛星宸抬起手腕上的环境检测仪:“大气成分可呼吸,但含有未知的惰性气体。辐射水平正常得诡异。按照这种双星系统和岩质地表,本应该有更高的背景辐射才对。”
墨焰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豹族敏锐的感知力全力展开。风中传来的信息碎片:远处有水流声,但节奏怪异;岩石深处有极微弱的震动,像心跳,又像机械运转;更远方,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然后,他捕捉到了。
一丝极微弱、但无比熟悉的能量波动。
云澈的能量波动。
在东南方向,大约三十公里外。
墨焰睁开眼睛,深金色的眼眸在暗红天光下燃烧:“他在那边。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针强心剂。三个男人的眼神同时锐利起来。
“三十公里。”雷烬检查着能量枪的能量槽,“步行至少六小时。这鬼地方不知道有什么危险。”
“但我们必须去。”洛星宸已经开始整理简易装备包,“飞船修复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找到云澈是第一优先级。”
“暗流号”的残骸旁,三个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整理行装。他们失去了与家园的一切联系,飞船损毁,身陷绝境。
但他们还拥有彼此,还拥有必须找到的那个人的希望。
以及,身为强者,绝不向未知低头的骄傲。
背包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能量枪充能的嗡鸣,防护服密封的轻响,靴子踩碎黑色岩石的咔嚓声。
然后,三人向着东南方向,迈出了在这颗陌生星球上的第一步。
在他们头顶,暗紫色的月亮突然泛起一阵涟漪,如同瞳孔收缩。
这颗星球,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