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架侦察机甲如深海潜行的掠食者，悄无声息地滑入k-77星系的残骸群深处。
越是靠近目标坐标，周围的空间就越是诡异。巨大的行星碎片不再遵循平缓的轨道，而是以某种痉挛般的节奏颤抖、旋转、偶尔毫无征兆地瞬间位移数公里。金属残骸之间跳跃的电弧呈现出不自然的紫色，每一次闪烁都让机甲传感器发出轻微过载的警报。
“重力读数异常。”。所有机甲切换至手动姿态修正模式，自动驾驶系统可能误判。”
云澈操控着机甲跟在他侧后方约五十米处。透过舷窗，他看到一块足有小型城市大小的金属碎片正在眼前缓慢“溶解”——不是融化，而是像被无形橡皮擦从现实中一点点擦除，边缘呈现出模糊的像素化效果。
“空间稳定性正在崩坏。”他低声汇报，“这不仅仅是残骸区，更像是某个大规模空间实验失败后的遗留现场。”
“接近信号源坐标了。”雷烬的声音插入，“我和完美先生在中继点就位。前方三百公里，有个很不对劲的‘空泡’区域，探测器传回的画面你们自己看吧。”
全息投影在每架机甲的驾驶舱内亮起。
画面中央，是一片直径约五公里的“虚无区”。那里没有残骸，没有尘埃，甚至连星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黑暗的边缘却在不断扭曲——时而收缩成一个小点，时而又膨胀成不规则的椭圆，每一次形态变化都伴随着周围空间的剧烈震荡。
最诡异的是，在那片黑暗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点极微弱的、不断变换颜色的光晕。蓝、白、紫、红毫无规律地闪烁。
“虫洞。”洛星宸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而且是极不稳定的人造虫洞。看它的震荡频率，应该处于崩溃边缘，每次膨胀收缩都是时空结构濒临撕裂的表现。”
“求救信号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云澈调出信号分析界面。断断续续的波形在屏幕上跳跃，伴随着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片段：
“时间不对我们计算错了”
“回不去了循环”
“不要相信那是陷阱”
“有人在吗救”
声音扭曲失真，夹杂着刺耳的电磁噪音和某种像是时间流速异常造成的音频拉伸效果。说话者的种族无法识别，语言是星际通用语的变体，但语法混乱，仿佛说话者的思维已经破碎。
“信号源无法定位。”云澈继续说，“它像是在整个虫洞内部弥散，又像是来自虫洞连接的‘另一端’，但那个连接极不稳定，信号像是透过破碎的镜子折射出来的。”
四架机甲悬停在距离“虚无区”约两百公里的相对安全位置。这里已经能明显感受到空间扭曲带来的影响——机甲外壳不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呻吟，那是结构承受不规则引力的表现。
“记录坐标，撤离。”墨焰的声音不容置疑，“这种级别的空间异常，不是单兵机甲能处理的。需要调集专业的研究舰船和时空稳定设备。”
“但里面可能还有人活着。”云澈盯着那不断收缩膨胀的黑暗，“求救信号虽然断断续续，但最近一次信号脉冲是在标准时间二十七分钟前。时间对不上，虫洞内部的时间流速可能完全不同，也许对我们来说只是几小时，对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虫洞另一端的生命，可能正处在某种时间循环或流速异常的地狱中，每一秒都是煎熬。
“派无人机。”洛星宸提出折中方案，“我有携带三台高抗性侦查无人机，可以设置自动程序尝试穿越虫洞边界，传回内部影像后自毁。这是风险最低的探查方式。”
雷烬却提出了不同意见：“无人机那点智能，进去怕是被时空乱流撕碎都传不回有效数据。而且看这虫洞的德性，可能无人机刚进去，它就崩溃闭合了。到时候我们连对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驾驶舱内陷入沉默。只有机甲系统轻微的运行声，和通讯频道里隐约的电流噪音。
这时，虫洞又一次剧烈膨胀。
黑暗区域的边缘猛地向外扩张，瞬间扩大到直径近十公里。一股无形的时空涟漪横扫而出，所过之处，那些巨大的金属残骸像被巨手揉捏的橡皮泥般扭曲变形。四架机甲同时剧烈震动，警报声响成一片。
“稳定性进一步恶化！”洛星宸快速调取数据，“根据震荡模型预测，这个虫洞最多还能维持标准时间六到八小时。之后会彻底崩溃，可能引发范围性的空间塌缩。”
六到八小时。
这个倒计时让抉择变得更加紧迫。
“我进去。”云澈忽然说。
“不行！”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云澈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第一，我对时空能量敏感，可能比仪器更早感知到危险。第二，如果另一端真有幸存者，我的医术可能是他们唯一生机。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这真的是‘上级’的陷阱，或者与星际之门技术泄露有关，我必须亲眼确认。只有我掌握最完整的古文明能量理论和‘上级’能量特征数据。”
墨焰的机甲忽然向前移动，挡在了云澈机甲和虫洞之间：“太危险。，内部时空状态完全未知。你不能去。”
“我可以驾驶机甲做一次快速穿越。”云澈坚持，“设定严格的返回时间阈值，一旦超过，自动执行紧急脱离程序。雷烬，你的机甲有短距跃迁引擎，可以在虫洞边缘强行启动，对吧？”
雷烬沉默了两秒，才闷声道：“理论上可以，但那种环境下跃迁成功率不到四成。而且可能把你抛到宇宙任何一个角落，甚至时间维度都会错乱。”
“那就把成功率提高到七成。”云澈看向洛星宸的机甲投影，“洛星宸，联邦时空研究所是不是有一种‘锚点信标’技术？可以在不稳定时空中建立临时坐标参照。”
洛星宸明显怔了一下：“有，但那还是实验室阶段的技术，从未在真实虫洞环境下测试过。而且需要至少两个信标，一个放在虫洞外，一个带进去。如果内部信标失效”
“外面的信标还能指引大致方向。”云澈接过话，“至少比完全迷失强。”
墨焰依然挡在前面，深金色的眼眸透过通讯画面直视云澈：“为什么一定要冒险？”
云澈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如果另一端真的有人，而我们因为恐惧选择转身离开那我这辈子都无法安心。墨焰，你知道我做不到。”
这是实话。医者的本能，对生命的责任感，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如果当年有人能早点发现‘上级’的威胁，也许很多悲剧可以避免”的执念，都在驱使着他。
长时间的沉默。
最终，是雷烬打破了僵局：“冰块脸，让他去吧。我当年在自由星域见过太多等死的眼神，如果真有人困在那鬼地方妈的，想想就难受。”
洛星宸也轻声道：“我会立刻联络联邦时空研究所，远程指导锚点信标的设置。同时启动所有备用监测阵列，一旦虫洞有崩溃迹象，我们会尝试用能量束暂时稳定它——虽然效果可能有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墨焰身上。
这位帝国元帅，这位以保护和守护为天职的男人，此刻面临着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虫洞内部的危险，也比任何人都想将云澈护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但他更清楚，如果他强行阻止，云澈不会反抗，但那份遗憾和自责会永远刻在爱人心里。
“三十分钟。”墨焰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你只有三十分钟。无论有没有发现，无论情况如何，时间一到，强制返回。我会在虫洞边缘接应。”
“好。”云澈郑重承诺。
计划迅速制定。洛星宸远程激活了联邦实验室的紧急权限，调取“锚点信标”的技术数据和操作指南。雷烬开始调整云澈机甲的跃迁引擎，设定强制返回程序。墨焰则将自己机甲的能量护盾调整到最大输出，准备在虫洞边缘建立一道临时的“稳定屏障”。
十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两个银白色的信标装置被激活。一个留在虫洞外，由洛星宸的机甲携带；另一个安装在云澈机甲的背部。
“记住，三十分钟。”墨焰最后叮嘱，声音里压抑着浓重的情感，“一秒都不能多。”
“我会回来的。”云澈轻声回应，然后推动操控杆。
黑色的机甲缓缓加速，向着那片不断扭曲的黑暗驶去。
在它身后，三架机甲呈三角阵型展开，所有武器系统和监测设备全部激活，锁定虫洞的每一个变化。
虫洞又一次收缩，然后猛地膨胀，像一张饥饿的巨口。
云澈的机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一秒，虫洞剧烈震颤，边缘泛起刺目的白光。
通讯频道里传来刺耳的杂音，然后彻底陷入寂静。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