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草的清香混着晨露的味儿，从半开的窗缝漫进卧室的时候，云澈就醒了。
他没急着起身，先感受了一下身侧传来的、又稳又暖的体温——墨焰的胳膊还环在他腰上，力道是睡熟后无意识松下来的、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占有意味，却轻轻的。窗外，澈星特有的淡金色晨光正一点点化开深蓝的天幕，把飘在空中的微小晶尘都照亮了，像撒了一屋子静悄悄的金粉。
云澈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墨焰睡着的侧脸上。白天看着凌厉的轮廓，在晨光里软和了不少，紧闭的眼皮下是密密实实的睫毛，唇线放松着，褪掉了所有冷硬和威严，只剩下纯粹的安宁。只有那条揽着他的胳膊，哪怕在睡梦里，也透着一股“得护着”的架势。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心里头那片叫“幸福”的湖，荡开一圈再柔和不过的涟漪。他轻轻挪了挪，在墨焰下巴颏儿上印了个没声儿的早安吻，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开那胳膊，起身下床。
几乎就在他脚挨着地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早。”
云澈回头，对上墨焰已经睁开的眼睛。那双深金色的眸子刚醒时带着点懒洋洋的朦胧，可一聚焦到他身上，立刻就清亮亮地映出他的影子，随即被暖意浸透了。
“吵着你了？”云澈温声问。
“没。”墨焰也坐起身，布料滑下去露出精悍的上半身，他伸手把云澈拉回床边，结结实实地给了一个带着晨间特有温度的拥抱，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睡得好？”
“嗯。”云澈靠着他，听着那沉沉稳稳的心跳，“特别好。”
这短暂的温存被门外由远及近的“哒哒”脚步声打断了，还伴着孩子清脆又努力压低的声儿：
“父亲？爸爸？该起床啦！羽羽说今儿得早点儿，洛叔叔要来教我们认星图！”
是墨云骁。
云澈和墨焰对看了一眼，同时松开怀抱。
“来了。”云澈扬声应道。
晨光正好，透过院子里星祈树新发的嫩叶，在往主屋去的小路上投下斑斑驳驳、晃晃悠悠的光点儿。
墨云骁站得笔直，小脸努力绷出严肃样儿，可那双酷似墨焰的眼睛却亮晶晶地写满了期待，时不时往父亲正“对付”他衣领的手上瞟。
墨焰元帅，这位面对千军万马、未知强敌都面不改色的主儿，这会儿却微微蹙着眉，用他那惯于握军刀、签舰队调令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捏着儿子那件精致小礼服的领口。动作有点僵，好像那软乎乎的布料是什么顶精密又顶脆弱的仪器。他想把一边微卷的领角给捋平，可笨拙的劲儿反倒让另一边也跟着翘起来了。
“父亲”墨云骁没忍住，小声说，“其实不用整那么平也行的。”
墨焰没吭声，只是抿了抿唇，更专注地调整着，那股子认真的劲儿，不亚于推演一场星际仗。
旁边，云澈正蹲在女儿云墨羽跟前。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着，身后一对珍珠色的、还显着稚嫩的羽翼微微收拢着，在晨光底下流转着柔和的光。她微微低着头，好让爸爸方便动作。
云澈手里拿了把特制的、带着安抚精神力波动的玉梳，动作轻缓得像在拂最娇嫩的花瓣，一点点梳着云墨羽羽翼根部有些蓬乱的绒羽。他指尖淌着温和的治愈系能量，不光把毛理顺了，还带来一股暖融融的舒服劲儿。
“昨儿晚上冥想的时候，精神力是不是又试着往外探了？”云澈轻声问，语气里没责备，只有了然和引导。
云墨羽轻轻点头，声儿细细的：“嗯想试着碰碰院子里最远的那棵星见草，还差一丁点儿。”
“不急。”云澈梳好最后一缕，抚了抚她发顶，“羽羽已经做得顶好了。今儿跟洛叔叔学星图，也要用心去感觉星星之间的‘线’，那对你琢磨精神力的‘道道儿’会有帮衬。”
“嗯！”云墨羽用力点头，羽翼因为舒服和开心，轻轻颤了颤。
这时候，墨焰总算把领口抚平到勉强能看的地步，退后一步端详。墨云骁趁机松了口气，把小胸脯挺起来。
云澈也站起身，牵起女儿的手，走到父子俩跟前。他瞅了瞅儿子那“一丝不苟”的领口，又看了看墨焰那副完成重大任务似的表情，眼里盈满了笑，伸手替墨焰理了理因弯腰而有点乱的鬓角。
“挺好。”云澈对墨焰说，又看向两个孩子，“骁骁今儿精神头足，羽羽也俊。
墨焰看着云澈含笑的眼，又看了看眼前穿戴齐整、眼神清亮的儿女，心底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挨个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去吧，好生学。”
“是！父亲！”墨云骁立刻行礼，随即拉着妹妹，又朝云澈挥挥手，“爸爸再见！”便欢快地朝着早等在庭园入口的家庭教师那边跑去了。
目送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云澈很自然地握住了墨焰的手。
“你上午军部有例会？”他问。
“嗯，几个星区的防务轮换得最后敲定。”墨焰回握着，跟他并肩往餐厅走，“午前能完事儿。你今儿坐诊？”
“对，约好的都排满了。有几个从边缘星域来的病例，症状挺特别，猹猹提前析了数据，有点意思。”
两人在晨光里低声唠着这些琐碎的日常安排，声音平和，步调一致。空气里飘着早餐的香气和星见草那永远不变的清芬。
澈星医馆的门廊前头，已经静悄悄地排起了小队。种族各样、从星际各处来的求医的，脸上带着或急或盼的神色，可在医馆特有的、混着药草香和宁静精神力场的气息里，都还保持着基本的规矩。
云澈一袭素雅的医师长袍，出现在诊室门口的时候，大伙儿都下意识地松了那么一口气。
“各位久等，挨个儿进来吧。”他的声音温和清润，自带一股能稳住人心的力量。
一天的诊疗就这么开了头。
有被星尘灼伤皮的矿工，云澈调的药膏带着凉丝丝的生机；有因精神力使过头而蔫巴的学者，他指尖淌着的银白光细细地梳理着对方乱糟糟的神经脉络；还有从老远星系来的幼崽，因为不适应本地能量场长得慢了，云澈耐着性子引导它爹妈，调家里能量阵的摆法
他浸在里头，享受着每一个问题被解开、每一份难受被缓解带来的纯粹快活。行医这事儿对他来说，早不是个营生了，是长在魂儿里的本能和乐子。
快中午那会儿，他手腕上的个人光脑轻轻震了一下。接通，墨焰的三维影像投了出来，背景是军部办公室那简洁冷硬的线条，可他本人深金色的眼睛里，却只映着云澈。
“忙完了？”云澈停下手里的病历，微笑着问。
“暂告一段落。”墨焰的视线在他脸上仔细扫过，像在确认什么，“你那边咋样？累不？”
“不累，挺有意思。”云澈把光脑镜头稍稍偏了偏，让他能看见窗台上那盆正慢慢舒着叶片、散出宁神气儿的星脉兰，“瞧，刚治好了一位‘莳弄花草的’，这是他送的谢礼，说是安神挺好，晚上能搁卧室。”
墨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好。记着按时吃午饭。猹猹提醒你第三回了。”
影像角儿里，一个迷你光球蹦出来，闪着表示赞同的光。
云澈失笑：“知道了，元帅大人。你也是。”
简短的通讯断了，云澈心里头暖融融的。他知道，不管各自在哪儿忙活，总有这么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牵着彼此，顾着彼此最细枝末节的状态。这份牵挂不沉，倒像呼吸似的，自然得很。
晚饭是家里的时辰。长餐桌上摆满了合口的菜，大多是云澈按孩子们长个儿需要和墨焰口味调过的营养餐，也有几道云翊派人送来的、味儿冲的“添头”。墨云骁叽叽喳喳说着白天学来的星舰门道，云墨羽偶尔小声补两句星座的传说，云澈和墨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气氛温温馨馨的。
饭后，院子一边的空地上，墨焰脱了军装外套，只穿了件便于活动的深色衬衣，正指点墨云骁最基础的格斗架势。
“下盘得稳，重心搁这儿。”墨焰的手按在儿子小小的肩头，调着他的角度，动作还那样简洁直接，可语气是难得的耐烦，“出拳不是使胳膊的劲儿，是这儿，”他点点儿子的腰腹，“浑身上下得协调。”
墨云骁学得认真，小脸憋得通红，一遍遍重复那枯燥的基础动作，没半句怨言。因为他晓得，父亲亲自教的机缘多金贵，那每一个矫正的触碰，都含着沉甸甸的盼头和爱惜。
另一边，星祈树散着柔和光晕的树底下，云澈和云墨羽面对面坐着。周围布了个简易的宁神小阵。
“闭上眼，感觉你自个儿的呼吸，再慢慢去觉着羽毛尖儿”云澈的声音像潺潺的小溪水，引着女儿进到冥想里头。他的精神力化作风，温柔地绕着云墨羽，护着她那嫩生生的精神触角，又在她试错的时候轻轻托住、引到对的路子上。
云墨羽眉头微蹙，可很快就舒展开了，身后的羽翼在冥想里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珍珠色的光华流转着，跟星祈树的光晕和和融融地交在一块儿。
等两个孩子都因为练功和冥想，带着满足的乏劲儿被送回屋安顿睡下后，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云澈和墨焰没急着回屋，倒是默契地一块儿上了二楼的露天观星台。
澈星的夜空，瑰丽得没法拿话形容。近处，星祈树的光点儿跟飘着的晶尘交错成朦胧的光带；远处，星河像瀑布似的往下泻，颜色绚烂的星云慢悠悠地转着，偶尔有细碎的流星划过，拖出短短一截儿璀璨的尾巴。
夜风微凉，捎着草木的清香。
墨焰伸手，把云澈揽进怀里，用体温替他驱散那一点点凉气。云澈顺势靠在他肩头，浑身都松了下来。
“骁骁今儿格斗课进益挺快。”云澈望着星空说。
“嗯，耐性还行。”墨焰的下巴抵着他发顶。
“羽羽对精神力的细处拿捏越来越准了，洛星宸夸她天分高。”
“随你。”
“今儿医馆来了个有意思的病例”
“嗯，你说。”
云澈低声讲着白天的琐碎，墨焰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简短地应一声。没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泡在时光里的点滴。他们的声儿很低，融在风声和隐约的星际能量流动的调子里。
交握着的手一直没分开，指尖碰着指尖，脉搏的跳动透过皮子传过来，缓而稳，像是合上了拍子。
星河在上头，静悄悄地淌。院子在下头，灯火暖烘烘的。
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却厚实实、真真儿的，像最醇的酒，越搁越有味儿。它立在共同经过的风雨上头，沉淀在每日看着平淡的相守里头，比什么誓言都更牢靠，更拆不散。
往后或许还有老长老长的路，或许星空深处还有没解开的谜，可这会儿相拥的暖和劲儿，足够照亮往前走的任何道儿。
他们就这么站着，看了很久的星星，直到夜露渐渐重了。
“回吧。”墨焰在他耳边低语。
“好。”
相携的身影消失在观星台入口，只有那璀璨星河，永远永远，瞧着这人世间最平凡也最金贵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