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星医馆后院的独立书房里，窗台上那盆星脉兰借着午后的光线，正舒展着银蓝色的叶片。云澈刚把上午的诊疗忙活完，面前的宽幅光屏上，正浮着一份复杂的星际航道图和资源分布列表，旁边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和可行性报告。
标题写着：《跨星域标准医疗资源调度与援助网络初步架构方案（第三修订版）》。
光屏角上闪了一下，一个通讯请求悄没声儿地浮现出来。请求者的标识简洁又庄重：深紫的底子上，交错着星辰和羽翼的徽记——是星穹帝国皇室徽章的变体，下头还有行小字：洛星宸（帝国医疗与民生事务特别顾问）。
云澈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放下手里标注用的光笔，顺手理了理衣襟，接通了通讯。
三维影像瞬间投在了书房中央。洛星宸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他没穿那些繁复的宫廷礼服，就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紫色常服，襟口和袖口绣着若隐若现的星纹，长发用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松松地垂在肩侧。他坐在一间风格简约、满是科技感却不失雅致的办公室里，背景是面巨大的透明幕墙，窗外能俯瞰帝国首都星那瑰丽又秩序井然的人工星环。
“抱歉，云澈，临时插了个帝国议会听证会，比原定时候晚了十五分钟。”洛星宸开口，声儿还是一贯的清冷好听，可语气里带着熟人才有的歉意。
“没事儿，我刚看完第三星区边缘带医疗站的建设进度报告，正巧有些细节要跟你对对。”云澈微笑着应了，神态自然又放松。他调出光屏上的几个数据模块，轻轻一推，影像就共享到了洛星宸那边。
两人的话头直接切进了正题。
“你标的那个g-77星系群，资源匮乏指数确实超标了，可当地星域总督府交上来的基建能力评估，有点过于乐观了。”洛星宸的指尖在半空虚虚一划，调出另一组数据，“我让内政部复核过，他们缺铺标准医疗能量网的关键技术工人。硬要照原计划推，质量保不住，后期维护的耗费得翻着跟头涨。”
云澈仔细看着洛星宸共享过来的详细评估，点了点头：“在理。那替代方案是先用模块化移动医疗单元打头进去，同时让帝国派技术培训团，跟当地政府搭伙，分阶段培养本地的技工？”
“这是眼下最妥当的法子。”洛星宸颔首，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数据流，“模块化单元可以从帝国第七造船厂出，这笔开销我能从今年‘边疆民生改善’的特别预算里划。培训团的人选，盼着你那边‘星际医疗联盟’能推举一部分有偏远星区经验的资深医师和工程师，跟帝国的技术官混着编组，效果会更妥帖。”
“没问题，联盟里头已经有志愿者名单了，我待会儿发给你筛。”云澈飞快地记下要点，又指向另一个议题，“关于《跨文明基础医疗操作标准手册》的定稿，联盟专家团对‘精神力安抚在非灵长类碳基生物急诊里的应用’这一章还有争执，主要卡在能量输出的安全阈值上。”
洛星宸沉吟了片刻：“帝国科学院生命伦理委员会上周刚过了一份相关研究报告，里头涉及二十七种非灵长类碳基物种的临界值测试。数据可以共享给联盟专家团参详。另外，我提议可以请银月星域的瑟兰长老来参评，他们在非标准生物医疗这块儿，有独一份的传承。”
“瑟兰长老？”云澈眼睛微亮，“好主意，我试着练习看看。他们的自然共鸣疗法，兴许能给出新思路。”
接下去的工夫，两人就医疗资源调配的轻重缓急、偏远星球长期援助的路子、应对突发星际公共卫生事件的联合预案这些多项议题，来了一轮高效又专业的讨论。他们交换数据，分析利弊，提出建议，彼此都敬重对方的专业判断和脑子。洛星宸凭着他那份对帝国庞大机器怎么转悠的深刻理解，还有对星际政治经济的敏锐眼力，替云澈的理想蓝图扫清了不少现实里的绊脚石；而云澈则靠着他那手精湛的医术、对生命平等那份念想，还有在基层医疗实践里攒下的真知灼见，不断地修整、填实着计划的细枝末节。
没多余的客套，没情绪的累赘，就是两颗同样盼着给更广袤的星空捎去生机与安宁的心，在理性的道上挨着膀子使劲儿。
“这么着，第六版的标准草案，就照刚才改的意见，在联盟内部走最后一轮公示。”云澈总结道，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可精神头还足着。
“行。帝国这边立法推动的程序，我会同步启动。”洛星宸颔首，目光落在云澈脸上，停了一瞬，清冷的声儿放缓了些许，“你脸色瞧着有点乏，最近诊疗的担子重？”
“还好，就是有几个棘手的病例得持续跟着。”云澈笑了笑，坦然道，“比起这个，你那边才是不歇气吧？我听云烁说，帝国最近在调三个要紧星区的税收法案，你当这个特别顾问，怕是没少被各方‘关照’。”
洛星宸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那是个极淡的、带着点无奈和了然的笑：“分内的事。比起战场上，议会厅里的‘交锋’起码不见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猹猹系统新交上来的边缘星域异常能量监控周报，我已经过目并转给帝国边防军情报分析中心了。波动还在衰减，没异常，你可以宽心。”
“多谢。”云澈真诚地说。他知道，洛星宸这是用他的法子，让自己不必为远处那点潜在的威胁太过分神。
通讯快结束时，洛星宸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提了句：“下月初，帝国医疗科技博览会要在首都举办，有几个关于新型医疗舱和跨维度病原体检测的项目值得瞧瞧。我以个人名义发了份邀请函到你星网信箱，要是时间腾得开，不妨来看看。顺便，”他的目光掠过云澈身后窗台上那盆生机勃勃的星脉兰，“也能带点儿澈星的特产星见草种子回去，帝国皇家植物园一直想引种，可总不如你这儿的长得精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公务上的邀请，又含着朋友间分享趣事的随意，距离拿捏得刚刚好。
云澈欣然应了：“好，我一定把时间排出来。星见草种子我会备好，还有些改良过的、适合屋里头栽的品种，一并捎给你。”
通讯结束，洛星宸的影像消失了。书房里重归安静，只有星脉兰静静散着宁神的微香。
云澈靠近椅背，望着窗外院子里在风里轻轻摇着的星祈树，心里一片澄澈平和。他跟洛星宸之间，那些曾有过的波澜和没捅破的心思，早就在时光和彼此的选择里沉淀、转了个样。如今留下的，是建在互相深深欣赏、懂得与信任上的牢固交情，是志同道合的人为了同一个念想并肩往前走的扎实伙伴关系。这份关系，清亮、稳当、带着劲，像澈星边上绕着的那条星河，恒久又璀璨。
几周后，洛星宸果然借着“视察帝国与星际医疗联盟合作试点项目”的公干，来了澈星。
他没兴师动众，只带了少数必要的随从和文官，飞行器直接落在了医馆后头的小泊港。
云澈在泊港迎着。洛星宸今儿的装扮更偏正式些，依旧是紫色系，可外袍上的纹饰显着皇室的身份。他举止还跟往常一样优雅得体，跟云澈见面时，笑意清浅温和，握手短暂却扎实。
“一路辛苦了。”云澈引着他往医馆里走。
“公事罢了。”洛星宸的目光掠过修葺一新、规模明显扩了的医馆主楼，还有远处正在施工的、将来要用来培训交流的附楼，“这儿变样不小，更活泛了。”
两人先是简略视察了正用着的几处联盟援助设备，跟驻守的联盟医师和帝国技术官搭了几句话。随后，在云澈的书房里，他们又就博览会的一些细节和几个新的合作意向，换了换想法。
整个儿过程，洛星宸保持着皇室成员和高级官员该有的分寸和距离，话头专注在公事上，没半点逾越或让人不自在的关切。可云澈能觉出来，那份关注是在的，只是化成了对他干活儿环境的留意，对他理念推进的帮衬，还有在他提起某个技术难题时，不经意间给出的、恰好能撬开思路的帝国档案权限。
公事谈完了，云澈按着约定，把备好的几包处理过的星见草种子和一个记了栽培要点的数据芯片，交给了洛星宸。
洛星宸接过，指尖拂过种子袋上云澈手写的标签，紫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真真切切的笑意：“多谢。陛下和几位长老，一直念叨澈星这股安宁气儿，这些兴许能解解他们的念想。”这里的“陛下”指的是帝国现任女皇，也是洛星宸的姐姐，年轻时候曾游历到过这儿。
“盼着它们能在帝国星域里长得壮实。”云澈笑道。
临别前，洛星宸站在飞行器舷梯下，回头望了一眼沐浴在澈星温暖夕阳里的医馆，还有更远处，隐约能瞧见的、云澈跟墨焰住的那个小院的方向。晚风拂起他紫色的衣摆和发梢。
“云澈，”他忽然开口，声儿在晚风里显得格外清楚，“‘星际医疗联盟’往前推的速度，超了不少人的料想。这很好。”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云澈脸上，那里面是一片坦荡的欣赏与祝福，“你正把念想变成真格的，照亮好些从前被忘了的旮旯。顾好自个儿，你做的这些，分量不轻。”
没提私人的感情，没扯过去的遗憾，只有对友人事业最直接、最扎实的肯定和撑腰。
云澈心里头暖流滚过，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星宸，也祝你事事顺当。”
洛星宸微微一笑，那笑容像紫罗兰在夜风里轻轻一颤，好看却短，随即转过身，步入了飞行器。舱门合拢，飞行器轻巧地升空，很快化成了天边一道流光。
云澈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流光彻底没进璀璨的星河里。他知道，有些人，有些情分，不曾攥在手心，却以另一种样子永远存在着，化成星海间牢靠的航道和守望的灯塔。
这份沉淀下来的交情与伙伴关系，已经成了他往前走的路上，缺不了的暖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