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星医馆的午后,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静。云澈刚送走最后一位来复诊的病人,正收拾桌上的脉枕和记录板,就听见前厅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里头混着快递无人机特有的嗡嗡声,还有后勤机器人小滚轮滑动时“嘀嘀”的提示音。
“云医师!有您的加急星际包裹!发件人签名是呃,一个火苗子似的涂鸦?”负责前厅接待的学徒探进头来,表情有点微妙,手里捧着一个瞧着挺有分量的金属箱子。箱子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路上没少磕碰,上头贴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星际快递标签和过境检疫贴纸,最扎眼的是正中间用某种暗红色颜料喷上去的、张牙舞爪的火苗标记——潦草,不羁,一股子某人特有的味道。
云澈一瞧见那标记,脸上不由自主就漾开了笑。是雷烬。
“搁这儿吧,辛苦你了。”他示意学徒把箱子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学徒放下箱子,好奇地又多瞅了两眼那火苗涂鸦,才转身出去。云澈没急着开箱,先走到窗边,启动了书房的隔音屏障——照以往的经验,雷烬寄来的玩意儿,能安安静静的可能性不大。
果然,当他用权限解开箱子的生物锁时,盖子“噗”一声自个儿弹开了。没预想中的爆炸或者闪光,可头一个涌出来的是一段嘈杂得要命、仿佛自带立体环绕效果的声儿:
震得耳朵嗡嗡响的、节奏狂野的异星音乐,各种语言搅在一块儿的叫喊、大笑、碰杯声,还有一道粗犷响亮、几乎要冲破录音质量的熟悉大笑:“哈哈哈!干了这杯!老子这回可是从‘熔岩巨兽’嘴里抢来的好货!喂!那边那个触手怪!别碰老子的酒!”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录音被蛮横地掐断了。紧接着,箱子里飘出个拳头大小、不断变幻着橙红色光芒的糙水晶球,球里头封着一小簇仿佛永远烧不尽的暗红色火苗,微微跳动着,散着一股暖和却不烫人的热乎气。水晶球底下压着张同样糙了吧唧的树皮纸,上头是力透纸背、歪歪扭扭的字:
“云澈!接住!‘熔岩之心’碎片,我从那大块头老窝里抠出来的!摆屋里,冬天管暖!酒给我留两坛!下回喝!——雷烬”
字末尾,又是一个火苗涂鸦。
云澈拿起那颗“熔岩之心”碎片,温热的感觉顺着手心传上来,驱散了书房里一丝空调带来的凉意。他摇头失笑,把水晶球小心搁在星脉兰边上,一暖一凉,倒也挺配。
这才刚开头。接下去几分钟,云澈跟开一个从宇宙各个旮旯搜罗来的奇异盲盒似的。
一个扁平的金属罐子,标签上画着狰狞的外星植物果子,用星际通用语和几种看不懂的字写着“千年陈酿·熔岩暴龙之泪”,旁边还有行小字警告:“非碳基标准生命体慎饮!!!雷烬已验证,够劲儿!”云澈拎起罐子晃了晃,里头传来黏糊糊的液体晃荡声,他决定把这玩意儿跟之前雷烬寄来的其他“危险品”锁一块儿,等云翊或者哪个胆儿肥的哥哥来了再说。
一件叠好的衣裳,摸着软乎得出奇,却带着羽毛似的纹理。展开,是件深灰色的披风,样子简单,可云澈指尖刚碰着,披风内层的温度就自动调到了最宜人的范围。附着的便签上画着个箭头指着披风,旁边写着:“给羽丫头!星际黑市淘换的‘暖羽绒’,冷热自个儿知道,打架咳,活动起来便当!——三伯”
一件更小的、用软乎星兽皮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块拳头大、颜色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云澈正纳闷呢,指尖无意间碰到了石头表面某个凸起。
石头猛地一震,里头传出一阵空灵、悠远、仿佛无数风铃和古老歌谣混在一块儿的奇异“歌声”,没词儿,只有不断变调的旋律和音节,一会儿高得像星舰擦过星云,一会儿低得像深海回响。这“歌声”不吵人,反倒有种奇特的安抚劲儿。便签贴在石头底下:“会哼哼的破石头,垃圾星捡的,听着不赖!给骁小子耍!——三伯”
除了这些,箱子里还散落着几个没包装、直接扔进去的小零碎:一枚边儿锋利、闪着幽蓝光的未知星兽牙;一包散着辛辣混清甜气儿的异星香料;甚至还有几块包装粗劣、但能量显示高得吓人的压缩军粮。
最后,箱底静静躺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数据存储器。
云澈把它插进光脑接口。唰一下,书房半空里投出了叫人眼花缭乱的动态全息影像:
一颗正慢慢坍缩、爆出璀璨极光的垂死恒星,雷烬那艘小型探险舰“烈火号”像只胆儿肥的飞蛾,在惊心动魄的能量辐射边儿上惊险地穿来穿去;
一片完全由发光水母似的生物构成的紫色星云,无数半透明的“水母”悠哉悠哉地漂着,触须散着柔和的生物光,影像角儿里还能瞧见雷烬伸出舱外的手,正试着捞一只;
某颗重力低得可以的星球表面,一群长得像长了腿的彩色蘑菇、却蹦得比兔子还高的古怪玩意儿,正追着一个滚动的能量球撒欢儿,画面外头传来雷烬毫不掩饰的敞亮大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热闹得翻了天的星际黑市港口,种族各异的生物挤挤挨挨,奇形怪状的房子挨排儿立着,天上飞行器乱窜,背景音是永远歇不下来的喧哗和买卖声
这些影像大多拍得糙,晃得厉害,角度也随性得很,几乎没旁白解说,只偶尔传来雷烬一两句兴奋的粗口、惊叹,或者跟画面里某些生物(要么就是商人)讨价还价的片段。它们不像精心鼓捣的旅行片子,更像雷烬随手记下、等不及要分享出来的冒险碎片,灌满了没打磨过的野气、活力和乐呵。
云澈一幅幅看着,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透过这些零碎、嘈杂、却真得不能再真的影像和怪里怪气的礼物,他好像能亲眼瞧见雷烬在那没边没沿的星海里横冲直撞,探索着一般人摸不着的角角落落,经历着各种想都想不到的险事。这份自在不羁的魂儿,用它最本真的法子,跨过多少光年,跟这片安静的医馆连着。
他关了影像,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药房去。
没多久,一个从澈星发出去、目的地指着“烈火号”常用中转星港的包裹打好了包。里头没啰嗦的长信,就几个简简单单的标签:
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玉瓶,标签上仔仔细细写着丹药名儿和用法:“赤阳融雪丹(旧伤阴雨天镇痛的)”,“星尘淬体膏(折腾狠了后外用的)”,“清心守神散(喝大了后备着,你懂的)”。都是云澈按雷烬的身子骨和“生活做派”特别炼的。
一卷孩子们新画的画儿。墨云骁用蜡笔涂抹的“三伯打怪兽”(画里头是个火柴人举着老大一团火,追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彩色疙瘩);云墨羽用羽毛笔细细勾的“星星和三伯的船”(星空底下有艘简笔画的小船,船尾巴上有个火苗标记)。童真稚嫩,心意却满满。
一小包澈星特产的星见草干花,云澈亲手烘的,留了大半宁神香气,附了句话:“泡水喝,醒醒神。少灌点儿那‘暴龙泪’。”
最后,云澈打开自个儿的个人终端,调到录音模式,想了想,对着话筒说:
“三哥,东西收到了。‘熔岩之心’挺暖乎,羽羽那披风她稀罕,骁骁抱着那石头听了一宿‘歌’。酒我给你存着呢,下回来,让二哥陪你喝。自己在外头,凡事当心点儿。旧伤的药记着用。澈星这儿都挺好,等你下回捎‘破烂’。”
他语气轻松带笑,没客套,就是家人间最直接的惦记和逗闷子。
点击发送。这份托着丹药、画儿、干花和短录音的包裹,就要奔向下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星际坐标,去追那颗永远在烧着、在探着的“烈火”心。
云澈走回窗边,看着那颗“熔岩之心”在星脉兰边上散着稳稳的暖光,耳边好像又响起那糙录音里嘈杂却生机勃勃的背景音,还有雷烬那敞亮的大笑。
这种联系,自在,随意,没半点儿负担。它不催着立马回音,不讲究什么交际礼数,就顺着彼此最真的脾性和心意来。它在广袤冰凉的星空间,拴着一份火苗子似的烫、石头似的实的兄弟情分。
他知道,不管雷烬的探险舰开往宇宙哪个犄角旮旯,这份独一份的联系,总会像引力波似的,跨过老远老远的道儿,准点儿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