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七十章孤守与归讯
时间,在地下暗河边缘的这间简陋石室里,以一种近乎粘稠的方式缓缓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为等待而变得格外清晰,格外漫长。
巴图躺在坚硬的草铺上,身体如同散了架的傀儡,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呻吟。左臂被水尸虫缠绕过的地方,虽然敷了药,但那种阴冷刺痛的麻木感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皮肉之下,仿佛有细小的冰针在缓慢游走。右臂的沉重和左肩骨裂的闷痛,已经变成了背景音般的持续存在。肺部的灼烧感在清瘴丸的药力下减弱,却未完全消失,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隐约的铁锈味。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草铺上,但他的意识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耳朵竖立着,捕捉着石室外通道里的每一点细微声响——远处暗河“哗哗”的水流声,岩壁偶尔渗水滴落的“嘀嗒”声,更远处若有若无的、仿佛岩石摩擦或不知名生物活动的窸窣声……
两个时辰。
老驼背约定的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缓缓下落的铡刀。
油灯的火苗平稳地燃烧着,灯油在缓慢消耗。巴图估算着时间,心中那份不安如同墨滴入水,不断扩散、加深。
石床上,苏晚雪的呼吸比之前更加平稳悠长,脸色也恢复了些许几乎看不见的血色,仿佛地脉温养散正在她体内悄然发挥着更深层的作用。她依旧闭着眼,但眉头舒展,似乎终于从那些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挣脱,进入了一种相对平和的深层睡眠。心口那抹淡黄色的光晕稳定地闪烁着,如同黑暗中温柔而不灭的星辰。
旁边的柳梦莉,在服下那剂猛烈的“缓蚀合剂”后,一直处于一种近乎沉寂的状态。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脸色灰败,唯有手臂上那黯淡了些许、却依旧诡异的晶化光泽,证明着生命与蚀毒仍在进行着无声而残酷的拉锯。阿木则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除了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再无其他动静。
寂静,是此刻唯一的陪伴,也是最磨人的煎熬。
巴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腰间那被敛息布包裹的剑魄。在这样极致的安静与等待中,他对剑魄深处那奇异“脉动”的感应,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那不是能量的流动,也不是情绪的起伏,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仿佛与某种宏大存在(大地?暗河?抑或是更遥远的源头?)同频共振的“节奏”。这节奏缓慢、沉重、亘古,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让他紧绷的神经,在无意识中得到了些许放松。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这“脉动”与苏晚雪心口火种的稳定闪烁,以及自己心脏的跳动,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同步。三者之间,仿佛通过无形的丝线连接,构成一个微弱却坚韧的能量三角。
这发现让他心中微动。难道,剑魄、地脉火种、以及自己这个承载者之间,因为之前的种种变故和联系,已经形成了某种超出常理的共鸣?这种共鸣,是否就是苏晚雪能感应到林风线索的原因?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玄妙感应中,试图捕捉更多信息时——
石室外,通道深处,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响!
不是水流,不是滴水,也不是岩石自然摩擦。
是脚步声!
虽然极其轻微,刻意放轻,但在巴图全神贯注的听觉下,依旧清晰可辨!而且,步点有些凌乱、拖沓,不似老驼背平日里那种稳健中带着警惕的步伐。
巴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从草铺上弹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伤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左手闪电般抓起了放在身旁的铁钩,右手虽然无力,也下意识地握成了拳。
是谁?老驼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脚步声在靠近,越来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以及……衣物摩擦岩壁的细微声响。
听动静,似乎只有一个人,而且状态不太好。
巴图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石室门后的阴影里,左手铁钩微微扬起,蓄势待发。
“咔……哒……”
门外的机关被触动了。铁皮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漏出,照亮了门外一张熟悉却显得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惊惶的脸——正是老驼背!
但他此刻的模样,让巴图心头一紧。
老驼背原本就佝偻的身形,此刻仿佛又矮了几分,脸上沾满了泥污和不知名的暗绿色粘液,灰色的袍子下摆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有被腐蚀的痕迹。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个鼓鼓囊囊、同样沾满污秽的皮囊,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粗重,那双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
“前辈!”巴图低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老驼背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走,踉跄着挤进门内,反手迅速将门关上、闩好,然后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滑坐下来,将皮囊丢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水……”他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巴图立刻取来水囊,老驼背接过去,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
“怎么回事?您受伤了?”巴图急切地问道,目光在他身上扫视。
“伤……倒是没大伤,就是差点把老命交代在那儿。”老驼背抹了把脸,心有余悸,“‘二号点’……被占了。”
“被占了?被什么占了?”
“一群‘腐泥潜伏者’,还有两只像是被蚀能轻度污染了的‘洞穴蜥蜴’。”老驼背的声音带着后怕,“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把里面搅得一塌糊涂。我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埋伏的腐泥潜伏者拖进泥潭里。那些玩意儿,跟烂泥一个颜色,趴在角落一动不动,气息也近乎于无,防不胜防!幸亏老头子我鼻子还算灵,闻到了那股子腐臭味,躲得快,只被溅了一身泥。”
他指了指袍子下摆的腐蚀痕迹:“那泥里有毒,还有微弱的蚀能,妈的,影月那帮杂碎的污染真是无孔不入!那两只洞穴蜥蜴也被影响了,速度快得离谱,鳞片硬得跟铁似的,废了老子两根幽魂刺和半罐雄黄粉才把它们撵跑。”
老驼背喘匀了气,指了指地上的皮囊:“里面的东西……损失了大半。清水罐子破了,干粮被那些畜生糟蹋了,药材也湿的湿,污的污……只抢救出来这点。”
他解开皮囊,里面东西不多:几个用油纸勉强包好的、还算干燥的粗面饼;两个小陶罐,密封还算完好;一小捆用细绳扎着的、颜色暗沉的根茎状药材;还有……一个用多层兽皮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
“饼子省着点,还能顶两天。这两罐是‘行军散’和‘金疮药粉’,虽然比不上我精心调配的,但应急足够了。这捆是‘阴地藤’,性寒,能中和一些火毒和蚀能引发的燥热,对柳丫头和苏丫头可能有点用,但效果不强。”老驼背一一介绍着,最后拿起那个兽皮包裹,“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小心地解开层层兽皮,露出一块边缘不规则、厚约半寸、通体呈现暗银色、表面有着天然云纹和细小孔洞的奇异矿石。矿石在油灯光下,反射着一种内敛而冷冽的光泽。
“这是……‘秘银原石’?”巴图认出了这种传说中的矿物,虽然只是最原始粗糙的形态。
“对,还是品质相当不错的原石。”老驼背点点头,“早年从一个流浪的矮人铁匠那里换来的,一直没舍得用。这玩意儿对能量有一定的疏导和增幅作用,尤其对地脉、火焰这类力量。我原本打算有朝一日用它来打造或者强化一件法器,现在……”他看了看苏晚雪和巴图腰间的剑魄,“或许能派上别的用场。比如,配合地灵根,尝试制作一个更稳定的、能屏蔽或引导特定能量波动的护符,减少我们被追踪的可能,或者……增强苏丫头与地脉火种的连接稳定性。”
这确实是个意外的收获,虽然代价惨重。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那些东西……追来了吗?”巴图更关心这个。
老驼背摇摇头,脸色却依旧凝重:“暂时没有。我甩掉了它们,也尽量清除了痕迹。但‘二号点’暴露了,那里离我们这里不算太远。那些被蚀能污染的地下生物,行为难以预测,它们可能漫无目的地游荡,也可能被某种更高级的指令引导。这里,不再绝对安全了。”
他看向石床上的伤员,尤其是柳梦莉:“‘缓蚀合剂’的效果如何?”
“柳姑娘服下后挣扎得很厉害,后来平静了,但呼吸很弱,手臂上的光泽黯淡了一点。”巴图如实回答。
老驼背走过去检查,片刻后,眉头皱得更紧:“药效在,但蚀毒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固。缓蚀合剂最多还能压制三天,三天后若没有真正的解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丫头呢?”他又看向苏晚雪。
“呼吸平稳多了,脸色也好了一些,一直在睡,没再出现之前的剧烈梦呓。”巴图答道。
老驼背仔细检查了苏晚雪的脉象和心口火种,脸色终于稍霁:“温养散效果不错,火种根基算是稳住了。但神魂的恢复需要时间,现在唤醒她,或者让她经历剧烈颠簸,仍有风险。”
情况汇总:补给严重不足,伤员情况依旧危急(柳梦莉尤甚),位置可能暴露,时间紧迫(柳梦莉只有三天)。
而唯一的希望线索,指向未知而危险的暗河源头。
“前辈,”巴图深吸一口气,看着老驼背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苏姑娘之前梦呓中提到的感应……还有剑魄的共鸣……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柳姑娘等不起,我们藏在这里,也只是坐以待毙。”
老驼背沉默着,目光在石室内缓缓扫过,掠过苏晚雪安宁的睡颜,柳梦莉灰败的脸庞,阿木沉睡的身影,最后落在巴图那张写满决绝与恳求的脸上。
许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挣扎,以及最终下定决心的沉重。
“你说得对,小子。”老驼背的声音沙哑,“留在这里,是等死。往前走,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死得明白点,也还有那么一丝搏出生天的可能。”
他站起身,尽管身形依旧佝偻,却仿佛重新注入了某种力量。
“收拾东西。把能带上的都带上,尤其是地灵根、秘银原石和剩余的药材。”他迅速开始安排,“用担架抬着柳丫头和阿木。苏丫头……尽量让她平躺,我会用剩余的阴地藤和一点地灵根粉末,配一副‘安神固魂散’,让她在路上能睡得沉一些,减少颠簸对神魂的冲击。”
他看向巴图:“你的伤……”
“我能走,也能抬担架。”巴图斩钉截铁。
老驼背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阻,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准备吧。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沿着暗河,往上游走,去找那个所谓的‘源头’。”
他的目光投向石室门外无尽的黑暗,仿佛要穿透岩层,看到那未知的终点。
“是生是死,是找到林风小子,还是踏入更深的陷阱……就看这最后一搏了。”
决断已下,再无退路。
微光摇曳,映照着石室内众人忙碌而沉默的身影。
希望与绝望,生存与毁灭,都系于这条黑暗深邃、不知通往何方的地下暗河之上。
沙巴克的阴影被暂时抛在身后,而地心深处,那古老而神秘的呼唤,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