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深秋,京潮集团营业执照挂上墙的第七天,何叶在通县圈下的五十亩荒地前举行了奠基仪式。
铁锹铲下第一抔土时,天空飘起了细雨。王主任、刘副区长都来了,还有区里几个相关部门的领导。红色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京潮集团生产基地奠基典礼”几个大字被雨打湿,颜色越发鲜亮。
“何叶啊,你这步子迈得可真大。”刘副区长握着铁锹,低声说,“一百万的投资,区里可都看着呢。干好了是榜样,干砸了”
“您放心,干不砸。”何叶递过一支烟,“明年这时候,您再来看,六层大楼肯定立起来了。”
仪式结束,领导们坐车离开。何叶留在工地,看着推土机开始平整土地,心头那点兴奋渐渐被压力取代。
一百万,是他全部家底。公司账上只剩二十万流动资金,而厂房建设、设备采购、原料储备,样样要钱。
“大哥,预算我重新核过了。”何雨柱拿着本子过来,眉头紧锁,“光是主体建筑就要七十万,还没算装修和设备。钱不够。”
“分期建。”何叶早有打算,“先盖三层,把生产线搬进来。等资金回笼了,再往上盖。”
“那销售公司那边怎么办?秦京茹说四个分公司都要启动资金,每家最少五万。”
“给。”何叶咬牙,“市场不能丢。钱的事,我想办法。”
办法不好想。从工地回来,何叶直接去了银行。信贷科长老张是他熟人,去年通县工厂贷款就是老张批的。
“何老板,又来了?”老张泡上茶,“听说你注册集团了?恭喜恭喜。”
“张科长,恭喜不能当饭吃。”何叶开门见山,“我想再贷五十万。”
老张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多少?”
“五十万。用集团股份抵押。”
“何老板,你这”老张苦笑,“不是我不帮你,你们个体户,啊不,现在叫私营企业了,贷款有上限。一百万注册资本,最多能贷三十万。”
“那就三十万。”
“可你上个月刚还了二十万的旧贷,这才几天?”老张翻看记录,“银行有规定,不能连续放贷。”
何叶心往下沉:“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张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个变通的法子——你找家国营厂担保,以他们的名义贷,钱你再用。不过得给人家好处费,大概百分之五。”
国营厂担保?何叶脑子里飞快转着。马老板的厂是私营,不行。其他服装厂都是竞争对手,更不可能。
从银行出来,天已经黑了。秋雨淅淅沥沥,打在脸上冰凉。何叶在路边点了支烟,烟雾混着雨气,模糊了视线。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身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林老板。
“何生,这么巧?”林老板笑呵呵的,“上车,聊聊。”
车里暖气很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林老板递过热毛巾:“擦擦。何生,听说你在建大楼?有志气。”
“林老板消息灵通。”
“商场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都能知道。”林老板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听说,你资金有点紧张?”
何叶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还好,能周转。”
“别硬撑了。”林老板拍拍他肩膀,“咱们是老搭档,我直说吧——隆盛那边找到我,想收购你手里剩下的深圳厂股份。开价四十万,现金。”
四十万!何叶手指一颤。深圳厂现在估值也就一百万,他占百分之三十,市价三十万。隆盛开四十万,溢价三分之一。
“周总还说,如果你愿意,隆盛可以投资你的京潮大厦,占股百分之三十。”林老板盯着他,“何生,这是好机会。有隆盛的资金支持,你就不用为钱发愁了。”
雨刷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像钟摆。何叶沉默了很久。
“林老板,替我谢谢周总。”他开口,“股份不卖,投资也不要。京潮的事,我想自己来。”
林老板笑容僵住:“何生,你再考虑考虑。陈老板的批发城项目已经立项了,投资五千万,明年就动工。到时候深圳服装市场就是他的天下,你的厂子……”
“那就各凭本事。”何叶拉开车门,“林老板,替我带句话给陈老板:北京他输了一次,深圳他还会输。”
雨更大了。何叶走在街上,浑身湿透,心里却一片清明。
不能卖股份,更不能让隆盛入股。资本是贪婪的,今天要百分之三十,明天就会要百分之五十。京潮是他的孩子,不能让别人抱走。
回到四合院已经晚上九点。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秦淮茹屋亮着灯。何叶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秦京茹,眼睛红肿:“叶哥,你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棒梗,棒梗不见了。”秦淮茹从里屋冲出来,抓住何叶的袖子,“放学就没回来,学校、同学家都找遍了,没有!”
何叶心头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五点,老师说他四点就离校了。”秦淮茹声音发颤,“都五个小时了,天这么黑,还下着雨”
“别急。”何叶按住她肩膀,“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秦京茹擦眼泪,“我们自己在找,可北京城这么大……”
何叶立刻转身:“柱子!光头!”
何雨柱和光头从厢房跑出来。听明白情况后,光头说:“叶哥,我带兄弟们去找。北京这些胡同我熟,孩子跑不丢。”
“分头找。”何叶吩咐,“柱子,你去学校附近,问问小卖部、修车摊。光头,你带人把周边胡同都扫一遍。我去派出所再问问。”
“叶哥,派出所不是说不立案吗?”何雨柱问。
“不立案也能帮忙。”何叶套上外套,“你们快去,有消息打电话到派出所找我。”
兵分三路。何叶骑车赶到派出所,值班民警还是那个说不能立案的年轻警察。
“同志,孩子真找不到了,您能不能帮忙查查?”何叶递烟。
警察推开烟:“不是我不帮,有规定。要不你再回家等等,说不定孩子去同学家玩了。”
“同学家都问过了。”何叶压低声音,“同志,我是京潮集团的何叶,跟你们刘所长认识。您帮忙查查,孩子叫贾梗,十二岁,在育红小学上学。”
听到刘所长的名字,警察态度变了:“何老板啊,你早说。我这就查查下午有没有走失儿童报案。”
电话打了一圈,没有消息。何叶心越来越沉。棒梗虽然淘气,但从不会夜不归宿。更何况今天下雨,他能去哪?
这时,电话响了。警察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何老板,有消息了。”他放下电话,“南城派出所刚接到报案,有个孩子在永定门附近摔伤了,送医院了。特征跟你说的差不多。”
何叶蹭地站起来:“哪个医院?”
“友谊医院。”
冒雨赶到医院时,棒梗已经做完检查。左手骨折,额头缝了五针,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怎么弄的?”何叶问医生。
“摔伤,从高处坠落。”医生说,“左手骨折是旧伤,应该摔了有一会儿了。额头是新伤,缝了针。孩子送过来时浑身湿透,有点低烧。”
秦淮茹扑到床边,眼泪直流。秦京茹拉着医生问具体情况。
何叶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点了支烟。不对劲。棒梗虽然淘气,但不会去爬高。永定门附近都是平房,哪来的高处?
光头气喘吁吁跑进来:“叶哥,查到了。棒梗放学后,被几个中学生堵在胡同里。听目击的小孩说,那几个中学生把他带到永定门那边的废弃水塔去了。”
“水塔?”何叶眼神一冷,“谁干的?”
“还不清楚,但有个孩子说,领头的那个中学生,他爸好像姓陈。”
陈?何叶脑子里轰的一声。陈老板的儿子?不对,陈老板在广州,儿子应该在广州上学。
“继续查。”他掐灭烟,“把那几个中学生的名字、学校都查出来。”
回到病房,棒梗已经醒了。看见何叶,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棒梗,告诉叔,谁欺负你了?”何叶坐到床边。
棒梗眼泪流出来,摇头。
“别怕,叔给你做主。”
是陈小军。”棒梗终于开口,“他说他爸是大老板,让我妈别给你干活,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陈小军。何叶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还说,这次是警告,下次……”棒梗哭出声,“下次就打断我的腿。”
秦淮茹捂住嘴,浑身发抖。秦京茹抱住姐姐,眼圈又红了。
“没事了。”何叶拍拍棒梗没受伤的手,“好好养伤,叔保证,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走出医院时,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照着湿漉漉的街道。
何叶让何雨柱送秦淮茹姐妹回家,自己去了派出所。刘所长今晚值班,听完整件事,眉头紧锁。
“何老板,这事不好办。”他说,“陈小军我知道,他爸是陈广生,广州的大老板。但这孩子才十四岁,不够刑事责任年龄。就算查实了,也就是批评教育,赔点医药费。”
“刘所长,这不是第一次了。”何叶声音很冷,“上次工厂纵火,许大茂死了,线索断了。这次对孩子下手,下次呢?是不是该对我家人下手了?”
“你别激动。”刘所长递烟,“这样,我先立案,把陈小军叫来问问。如果他承认了,该处理处理。但他爸那边”
“他爸我来对付。”何叶站起身,“刘所长,我只要求一件事——依法处理。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
“这个自然。”
从派出所出来,何叶没回家,去了工厂。车间夜班工人还在赶工,缝纫机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北京城的万家灯火。
手机突然响了——是秦京茹从深圳打来的。
“叶哥,出事了。”她声音发紧,“咱们秋冬新款的样衣,被一家香港公司抢先注册了专利。他们发来律师函,说我们侵权,要赔偿一百万。”
何叶脑子嗡的一声:“哪家公司?”
“叫‘华美服饰’,注册地在香港,但老板是内地人。”秦京茹顿了顿,“我托人查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陈。”
陈广生。又是他。
“他们注册的是哪几款?”
“就是你最看好的那三款——双排扣呢子大衣、收腰毛料西装、还有那件刺绣旗袍。”秦京茹声音哽咽,“叶哥,这些设计我熬了三个月……”
“别急。”何叶强迫自己冷静,“设计图还在吗?”
“在,但他们的专利注册日期比咱们早半个月。”
“早半个月?”何叶皱眉,“设计图你什么时候完成的?”
“九月二十号定稿,十月五号打的样衣。”
“他们注册日期呢?”
“九月二十五号。”
五天。从北京到香港,设计图泄露只用了五天。
何叶想起一个人——郑监理。那个隆盛派来的监理,在深圳厂待了一个月,有充足的时间接触设计稿。
“京茹,你马上做两件事。”何叶快速吩咐,“第一,把所有设计手稿、修改记录、打样照片整理好,能证明创作时间的都要。第二,联系深圳的专利事务所,准备提异议。”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试试。”何叶说,“还有,查清楚华美公司的底细,特别是他们跟陈广生的关系。要证据。”
挂掉电话,何叶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危机从四面八方涌来。
资金紧张,孩子被打,设计被窃——陈广生这是组合拳,要把他彻底打垮。
不能垮。
何叶抓起电话,拨通了广州的号码。接电话的是阿强。
“强哥,帮我查个人。陈广生的儿子,陈小军,在北京上学。我要知道他学校、班级、平时去哪、跟谁混。”
“叶哥,这“价钱好说。”
“行,三天给你消息。”
放下电话,何叶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上海第一百货的刘主任。
“刘主任,我是何叶。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天亮时,何叶走出办公室。工人们陆续来上班,看见他都打招呼:“何老板早。”
“早。”何叶点头,脸上看不出疲惫。
秦淮茹也来了,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换上工装。
“秦姐,你今天休息吧。”何叶说。
“不休息。”秦淮茹摇头,“厂子里忙,我待不住。”
何叶没再劝,拍拍她肩膀:“棒梗的医药费,厂里出。你安心工作,这事我会处理。”
上午十点,工商局打来电话:京潮集团的注册手续全部办妥,可以领取正式牌照了。
十一点,银行那边也传来消息——经过特批,三十万贷款批下来了。
十二点,秦京茹从深圳打电话:专利事务所接了这个案子,正在准备材料。
下午两点,光头查到陈小军的行踪:育英中学初二学生,平时逃课去游戏厅,跟几个社会青年混在一起。
下午四点,上海刘主任回电:已经联系上专利局的朋友,可以帮忙加快异议审查。
一件件好消息,像一剂剂强心针。何叶站在正在施工的工地上,看着打桩机一下下夯实地基。
远处,京潮大厦的轮廓在蓝图上已经清晰。
近处,陈广生的阴影也越来越近。
但何叶知道,这一仗,他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因为身后不只是他的事业,还有跟着他吃饭的几百个工人,还有四合院里那些信任他的街坊四邻。
风吹过工地,扬起尘土。
何叶眯起眼,望向南方。
那里是深圳,是广州,是陈广生的地盘。
也是他下一个战场。
【下章预告:专利战打响,何叶亲赴香港举证。陈小军被学校处分,陈广生恼羞成怒。隆盛突然宣布与京潮解约,并联合多家港商封杀。京潮大厦施工到第三层,资金再次告急。四合院里,棒梗伤愈后性格大变,秦淮茹面临新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