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别急着拒绝。”陈广生继续说,“何老板,你现在每天差五百件产能,对吧?我有两个厂,熟练工三百人,设备都是进口的。借给你用,十天就能把缺口补上。”
“代价呢?”
“订单利润,分我四成。”陈广生说,“何老板,这是双赢。你按时交货,我赚点小钱。总比货压在手里,违约赔钱强。”
话说得好听,但何叶听出了陷阱——借陈广生的厂,等于把命脉交到他手里。万一他在生产环节做手脚,或者扣货不放,京潮就完了。
“谢谢陈老板好意。”何叶说,“我们自己能解决。”
“那祝你好运。”陈广生挂了电话。
电话刚断,又一个电话进来——是利丰的黄总。
“何生,有个坏消息。”黄总声音焦急,“我们在新加坡的仓库,业主要收回改建,下个月就不能用了。新仓库还没找到,你那批货……可能要推迟交货。”
果然。陈广生没说谎。
“黄总,推迟多久?”
“至少一个月。”黄总叹气,“何生,不是我不讲信用,实在是突发状况。你看能不能把工期延后?违约金我可以少算一点……”
“不能延。”何叶斩钉截铁,“黄总,货我们按时交。至于仓库,我帮你找。”
“你找?你在东南亚有资源?”
“现在没有,但可以找。”何叶说,“黄总,给我三天时间。”
挂掉电话,何叶立刻拨通香港的号码。接电话的是阿强介绍的一个中间人,叫老谢,做物流生意。
“谢老板,新加坡的仓库,急用,能搞定吗?”
老谢那边很吵,像是在码头:“新加坡?何老板,那边的仓库紧张得很,三个月前就订光了。你要多大的?”
“至少五千平米,能放十万件服装。”
“五千平?”老谢倒吸凉气,“何老板,这个真没有。现在能找到的最大仓库,也就一千平。”
一千平,只能放两万件。差得远。
何叶心往下沉。但他没放弃:“谢老板,你帮我放出话去——谁有仓库,租金加百分之五十。现金支付,不拖欠。”
“加百分之五十?”老谢愣了,“何老板,你这是……”
“急用。”何叶说,“拜托了。”
消息放出去,半天没回应。下午三点,老谢打来电话:“何老板,有消息了!马来西亚槟城有个仓库,七千平米,刚空出来。就是……就是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那仓库以前是堆化工原料的,有污染,清理要时间。”老谢说,“而且业主是个马来人,不太讲规矩,可能要价很高。”
“多高?”
“比市价高三倍。”
三倍。何叶算了一下,光租金就要多付三十万港币。
“租。”他咬牙,“先付定金,我明天派人过去签合同。”
“何老板,你确定?这明显是宰客……”
“确定。”何叶说,“告诉业主,现金交易,今天打款。”
钱的事,又成了问题。账上流动资金只剩五十万,付了仓库定金,生产原料的钱就不够了。
何叶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雪还在下,车间里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雪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
他拿起电话,打给银行王行长。
“王行长,我还要贷一笔款。”
“多少?”
“一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何老板,你上个月刚贷了四十万,现在又要一百万?你的负债率已经超过警戒线了。”
“我知道。”何叶说,“但我有十万件出口订单,货值两百万。只要货出去,钱就回来了。”
“如果出不去呢?”王行长问,“如果货压在仓库里,或者客户退货呢?何老板,银行不是赌场,不能这么冒险。”
“这不是冒险,是投资。”何叶一字一顿,“王行长,京潮现在每天产值五万,解决就业三百五十人,年纳税三十万。这样的企业如果倒了,对区里是损失,对银行也是损失。”
“话是这么说,但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叶打断他,“王行长,这笔贷款,算我私人求你。京潮要是过了这一关,我记你一辈子情。”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何叶能听见王行长翻文件的声音,还有他沉重的呼吸。
“五十万。”王行长终于开口,“最多五十万,用你的京潮大厦抵押。而且有条件——三个月内必须还清,否则收楼。”
五十万,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行。”何叶说,“我明天来办手续。”
贷款的事刚敲定,车间里突然传来喧哗声。何叶冲下楼,看见秦淮茹扶着个女工往外走,那女工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
“怎么回事?”
“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秦淮茹声音嘶哑,“这是今天第三个了。何叶,不能再这么干了,会出人命的。”
何叶看着车间里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个女工边踩缝纫机边打瞌睡,头差点撞到机针上。
他咬了咬牙:“今晚十二点,全部停工,休息六小时。明天早上六点,再开工。”
“可是进度……”
“进度我想办法。”何叶说,“人命关天,不能硬撑。”
停工的消息传开,工人们没有欢呼,反而有人哭了:“何老板,我们不累!我们能干!”
“对啊,订单要紧!”
“停工六小时,就少出三百件货,不能停!”
何叶眼眶发热。他站到车间中央,举起喇叭:“都听我说!今晚必须休息!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们累垮了,谁来做衣服?休息好了,明天效率更高!”
工人们这才陆续离开车间。秦淮茹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何叶一眼:“你也要休息。”
“我知道。”
等人都走了,何叶独自留在车间。缝纫机安静下来,空气里还飘着布料的纤维。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件做了一半的大衣。
针脚细密,做工精良。这些衣服,将会穿在东南亚,穿在香港,穿在世界各地的人身上。
它们不只是商品,是三百多个工人的汗水,是京潮的尊严,也是中国制造的底气。
不能垮。
绝对不能垮。
凌晨两点,何叶还在办公室算账。五十万贷款,付仓库定金二十万,买原料三十万——刚好用完。工人的工资、奖金,又没着落了。
他揉着太阳穴,头疼得像要裂开。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何老板,听说你遇到困难了?也许我能帮忙。”
何叶皱眉,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温和,普通话很标准。
“何老板,我是杨雪,做进出口贸易的。听说你在找仓库,也在赶订单,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怎么合作?”
“我在马来西亚有仓库,可以免费借给你用。”杨雪说,“我也有服装厂,可以帮你分担一部分产能。条件是——京潮以后的外贸订单,通过我的公司代理。”
免费借仓库,还帮忙生产。条件只是代理权?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杨总,您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看好京潮,也看好你。何老板,民营企业走到今天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话说得漂亮,但何叶不信。商场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谢谢杨总好意,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杨雪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不答应,我的仓库就租给别人了。”
电话挂断。何叶盯着手机,脑子里飞快转动。
杨雪,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北京最早做外贸的那批人之一,背景很深,据说上面有人。但她为什么要帮京潮?是为了代理费,还是另有所图?
凌晨四点,何叶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全是缝纫机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
早上六点,他被电话吵醒。是深圳厂打来的,厂长声音带着哭腔:“何老板,出大事了!咱们发往槟城的第一批货,在海上遇到风暴,集装箱掉海里了!”
何叶脑子嗡的一声:“多少货?”
“两万件!全是羊绒大衣,货值四十万!”
四十万。刚好是账上所有的钱。
“人员呢?船员怎么样?”
“人没事,但货全完了。”厂长哭出声,“何老板,现在怎么办?还要继续发货吗?”
发,风险太大;不发,违约赔钱。
何叶握紧电话,指甲掐进掌心。窗外的天蒙蒙亮,雪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深圳。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腔孤勇。
现在他有工厂,有员工,有品牌,有责任。
不能退。
“发。”他对着电话说,“第二批货,按时发。告诉船运公司,买最高额的保险。另外,通知槟城那边,准备接货。”
“可是……”
“没有可是。”何叶站起来,“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我先顶着。”
放下电话,他走到窗前。车间里的灯又亮了,工人们陆续到岗。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
像心跳,像战鼓。
何叶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杨雪的电话。
“杨总,你的条件,我答应。但有个前提——代理合同一年一签,利润分成我要占七成。”
电话那头,杨雪笑了:“何老板,你比我想的还硬气。行,就按你说的。仓库地址我发你,随时可以用。”
“谢谢。”
“不用谢。”杨雪顿了顿,“何老板,你这次要是挺过去了,京潮就真的站起来了。我看好你。”
挂掉电话,何叶看着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仗,还没打完。
但他有工人,有订单,有仓库,有盟友。
还有,不屈的脊梁。
【下章预告:两万件货损引发连锁反应,保险公司拒赔。杨雪突然要求增加代理费,否则收回仓库。陈广生联合多家厂商,低价倾销同类产品。京潮资金链濒临断裂,何叶被迫做出最艰难的决定——抵押全部股份,最后一搏。而就在这时,一个神秘人物出现,提出收购京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