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的办公室在三里河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何叶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在泡茶。
“何叶同志,坐。”郑老指了指沙发,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中山装洗得发白,但袖口磨出了毛边。
何叶把资料放在茶几上:陈广生大衣的布料样本、检测报告、还有京潮的对比样衣。郑老戴上老花镜,一件件仔细看,手指摩挲着布料纹理,久久不语。
“掺了百分之四十的化纤。”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标签上写的是纯羊绒。这是欺诈。”
“不止这一件。”何叶又拿出销售数据,“他的所有产品,价格都比市场低三成,但质量差得远。郑老,这样搞下去,正规企业没法活。”
郑老放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改革开放,是为了发展经济,不是让一些人钻空子、搞乱市场。你这个情况,我会反映。”
“谢谢郑老。”
“不用谢我。”郑老摆摆手,“我是心疼那些好企业。何叶同志,你们京潮的资料我也看了——三年时间,从摆地摊到建大楼,解决三百多人就业,产品卖到国外。这样的企业,应该支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写给部里的建议,你看看。”
何叶接过,快速浏览。文件中建议:对服装行业进行质量专项整治,打击假冒伪劣;对优质民营企业给予政策扶持,包括税收优惠、贷款贴息等。
郑老,
“已经递上去了。”郑老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政策落地需要时间,而你的企业,可能等不起。”
何叶心头一紧:“郑老的意思是?”
“陈广生背后有人。”郑老压低声音,“地方上的一些人,收了他的好处,会保他。这场仗,你得自己打。我只能给你创造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
“公平,就够了。”何叶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郑老。”
从三里河出来,何叶直接去了中央电视台。广告部的接待人员很客气,但提到《新闻联播》后的广告时段,直接摇头:“何老板,那个时段排到明年了,不可能插队。”
“加钱呢?”
“不是钱的问题。”工作人员苦笑,“那是政治任务时段,得审批。您要不上其他时段?比如电视剧中间,效果也不错。”
“我要最好的时段。”何叶坚持,“多少钱都行。”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找关系。如果您上面有人,也许能特批。”
上面有人。何叶想起郑老。但郑老刚帮了他,不能再开口。
他想了想,拨通了刘主任的电话。
“刘主任,我有个想法——京潮想上央视广告,但没门路。您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广告费我出,但时段要好。”
刘主任在电话那头沉吟:“何叶,央视那边我倒是认识个人,但这事……得花钱,还得欠人情。”
“多少钱?”
“这个数。”刘主任说了个数字。
何叶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刚好是抵押贷款的一半。
“行。”他咬牙,“我出。但广告内容我要自己定。”
“你想怎么做?”
“不做产品广告。”何叶说,“做品牌广告。告诉全国人民,什么是真正的中国制造。”
三天后,广告样片出来了。三十秒,没有明星,没有炫技——镜头从京潮车间的缝纫机开始,扫过工人们专注的脸,掠过精细的针脚,最后定格在一件悬挂的羊绒大衣上。字幕浮现:“京潮——用心做好每一件衣服。”
简单,但有力。
广告部的人看了,点点头:“这个调性可以。不过何老板,你真不在广告里提价格、不说促销?”
“不说。”何叶说,“我要的是品牌,不是一时的销量。”
广告定在一月十五号播出,《新闻联播》后第一条。时间只有三十秒,但足够了。
回到北京,何叶开始处理最棘手的问题——工人工资。
车间里,三百多个工人聚集着,气氛压抑。秦淮茹站在前面,声音哽咽:“……何老板说了,工资缓发一周,每人补一百块利息。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家里等钱用……”
“秦主任,我们不是不信何老板。”一个老工人开口,“但孩子要交学费,老人要吃药,等不起啊。”
“是啊,等不起”
“要不,咱们先领了钱,等厂子好了再回来?”
议论声四起。秦淮茹急得直掉眼泪,却不知怎么说服大家。
这时,何叶走进车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三百多双眼睛,有期待,有担忧,有怀疑。
何叶站到工作台上,拿起喇叭:“各位师傅,各位兄弟姐妹。我是何叶。”
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我知道,大家等钱用。我也知道,缓发工资,是我不对。”他顿了顿,“但我没办法。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原料被断,货被压,贷款还没下来。京潮现在,到了生死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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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静静听着。
“但我跟大家保证——一周,就一周。一周后,工资一分不少,利息照发。如果发不出来,我何叶卖房子卖地,也给大家补上。”
他跳下工作台,走到第一个老工人面前:“张师傅,您跟我三年了。三年前咱们在胡同里摆摊,一件衣服赚五毛钱,您都没走。现在,您信我一次,行吗?”
张师傅眼圈红了:“何老板,我信你。”
何叶又走到一个年轻女工面前:“小刘,你孩子才三个月,我知道你需要钱。这样,你先领一半工资,剩下一半缓发。行吗?”
女工哭着点头。
就这样,何叶一个个问过去。三百多人,他问了三个小时。最后,只有五个人坚持要领全款走人,其他人都选择了留下。
“谢谢大家。”何叶深深鞠躬,“京潮不会倒。我向大家保证。”
当天晚上,抵押贷款的两百万到账了。何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工资全部发齐,连那五个走的人,也一分不少。
秦淮茹不解:“何叶,他们人都走了”
“他们跟过京潮,出过力。”何叶说,“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
发完工资,还剩一百五十万。何叶算了一笔账:还杨雪原料款五十万,付央视广告费五十万,还剩五十万——刚好够维持一个月的基本运营。
一个月。一个月内,广告必须见效,订单必须回流,否则,钱花光的那天,就是京潮倒下的那天。
一月十五号,晚上七点三十五分。
四合院里挤满了人——何雨柱、秦京茹、秦淮茹、光头、还有车间的几个老师傅。所有人围着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屏住呼吸。
《新闻联播》结束,天气预报开始。然后是广告时间——
第一个广告,是洗衣机。第二个,是自行车。第三个……
画面出现缝纫机,出现工人的手,出现针脚细密的布料。
“京潮——用心做好每一件衣服。”
三十秒,很短。但院里所有人都哭了。
秦京茹抹着眼泪:“叶哥,咱们上央视了
“嗯。”何叶点头,眼眶发热。
广告播出第二天,效果立竿见影。
上海一百的刘主任打来电话,声音兴奋得发颤:“何老板!了不得了!今天一开门,顾客就排队!都是看了广告来的!指名要京潮的衣服!”
“销售额呢?”
“昨天还是八千,今天到现在已经三万了!而且还在涨!”
北京王府井、武汉中心、成都人民全国各地的专柜,都传来同样的消息。京潮的销售额,一天之内翻了三倍。
更让人意外的是,《人民日报》在二版发了篇评论文章:《从“京潮现象”看中国制造的出路》。文章里写道:京潮的成功证明,中国企业不必靠低价竞争,靠质量、靠品牌,同样能赢得市场
文章的作者,是郑老。
何叶拿着报纸,手在抖。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了一半。
但陈广生不会坐以待毙。
一月十八号,广州传来消息:陈广生的工厂,被质监局查封了。原因是“涉嫌使用不合格原料,虚假标注产品成分”。
查封令是省质监局直接下的,地方上想保都没保住。
陈广生本人,也被带走调查。
消息传到北京时,何叶正在和杨雪谈判。
杨雪的办公室在国贸大厦,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cbd。她穿着职业装,妆容精致,但眼神很冷。
“何老板,恭喜啊。”她递过一杯咖啡,“广告火了,陈广生倒了,京潮起死回生了。”
“谢谢杨总之前的帮助。”何叶说。
“不用谢,各取所需。”杨雪靠在椅背上,“不过何老板,咱们的代理合同,得重新谈谈了。”
“杨总想怎么谈?”
“我要控股。”杨雪直截了当,“百分之五十一。价格好说,你开价。”
何叶放下咖啡杯:“杨总,京潮不卖。”
“不是卖,是合作。”杨雪笑,“何老板,你现在是火了,但能火多久?陈广生是倒了,但还会有李广生、王广生。服装这行,竞争多激烈,你比我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跟我合作,京潮能上市,能国际化,能做成百年品牌。你自己做,能走多远?”
话很有诱惑力。但何叶知道,控股就是控制。杨雪要的不是合作,是吞并。
“杨总,谢谢好意。”他站起来,“京潮就算做不大,也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不会把他交给别人。”
“你会后悔的。”杨雪声音冷下来。
“也许。”何叶走到门口,回头,“但后悔,也比遗憾强。”
走出国贸大厦,寒风扑面而来。何叶紧了紧衣领,抬头看天。
阴了好几天的北京,终于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手机响了,是秦京茹。
“叶哥,有个外国人来公司,说要见你。”
“外国人?”
“说是美国公司的,想谈合作。”
何叶心头一动:“我马上回去。”
办公室里,坐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四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一口流利的中文:“何先生,我是迈克,代表美国沃尔顿公司。我们对京潮很感兴趣,想谈谈收购。”
“收购?”
“对,全资收购。”迈克递过一份文件,“五百万美元,现金交易。”
五百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接近一千万人民币。
何叶看着文件,没接。
“何先生,这个价格很公道。”迈克说,“你们去年的销售额才三百万人民币,我们出三倍溢价。”
“迈克先生,京潮不卖。”
“为什么?”迈克不解,“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