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拖着陆沉躲进废弃的船坞时，棚户区的哭嚎声正像潮水般漫过铁皮屋顶。
“他们在喊什么？”陆沉靠在生锈的船体上，安遥留下的抑制剂药效正在消退。
“溺亡者的名字，”林溪闭上右眼，左眼的剧痛让她不得不将共感压制在最低限度，“每个声音都在重复不同的名字……都是星尘号船员名单上的人。”
快艇在夜色中如一把利刃劈开公海墨黑的海面，身后数道seid特勤艇的探照灯光如恶兽之瞳紧咬不放。陆沉单手攥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按在痉挛的脊背上——那里，透过被冷汗浸透的衬衫，能摸到一片片硬质凸起，如同某种非人的鳞甲正在皮肤下野蛮生长。
凌晨三点，棚户区深处传来第一声尖叫。林溪扶着诊所二楼的破窗向下望去，街道上蓝色的荧光像血管一样从地底蔓延出来，黏稠的泥浆状物质正顺着裂缝向上翻涌。
两人搀扶着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诊所一楼已经进水，蓝色的污染液从门缝渗入，在地面上积起浅浅的一层。安遥赤脚踩进液体中，她的脚趾立刻开始结晶化，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棚户区的街道已经变成人间地狱，裂缝扩张到两米宽，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传来溺水者般的呜咽声——那是地脉中积压了数十年的污染记忆，是星尘号沉船者的残响，是被献祭给“守望者”的实验体的悲鸣。林溪捂住左耳，但那些声音直接钻进她的脑海，那是共感能力失控的先兆。
“还有……多远？”陆沉的嗓音嘶哑得几乎破碎，高烧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谵妄间摇摆。
林溪没有回答，她正用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手中那个从翻覆快艇边捞起的密封罐。罐体冰冷，标签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深潜者项目·初代母本血清——样本编号：零”。罐内，某种黏稠的、仿佛自带微光的暗蓝色液体正在缓缓晃动。
这东西，是刚才那艘如同幽灵般突然转向、不惜撞向他们也要灭口的远洋国际货轮上落下的。是巧合，还是刻意投送？
“陆沉，”林溪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异常冷静，“你母亲在灯塔里……到底在做什么？”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方向盘差点脱手。快艇一个剧烈颠簸，险些被一道追近的子弹扫中艇尾。
“……锚点！”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词，瞳孔因高烧和痛苦而涣散，“她不是祭品……她是锚。星尘号的罗盘……连接着地脉深处的东西……她在用自己……把那个‘守望者’……锁在下面……”
断断续续的词语，混合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林溪的左眼虽然看不见，但右眼却清晰地看到，陆沉脖颈后的皮肤下，有几缕细微的、神经束状的蓝光脉络正在顺着脊椎向上蔓延，与密封罐里血清的光芒如出一辙。
共感能力在警告她，不要轻易连接陆沉此刻的意识海。那里翻腾的不仅是疼痛和恐惧，还有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存在”的低语，正试图通过陆沉的血脉——或许正是通过这所谓的“锚点”血脉——渗透上来。
“所以，你不是被污染，”林溪握紧了密封罐，指尖发白，“你是……在继承？或者说，在变成新的‘锚点’？”
陆沉没有否认，只是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低笑。“远洋国际……陆家……每一代总得有人……跟那个鬼东西绑在一起……我妈选了……现在轮到我了……”他咳出一口带着诡异蓝色荧光的血沫，溅在仪表盘上，“他们抢我……不是要杀我……是要一个……活的、稳定的锚……”
话音未落，声呐屏突然发出刺耳的尖鸣。林溪转头看去，只见代表深海的区域，一个巨大的、无法被常规声呐完全识别的阴影轮廓，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下方上浮。不是潜艇，那轮廓过于不规则，更像某种……庞然的、缓慢苏醒的活物。
“是它……”陆沉盯着屏幕，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一种奇异的、近乎宿命的了然，“‘守望者’……被地缝里的动静……惊扰了……”
几乎同时，通讯器里传来陈星强行切入的加密频道，女孩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失真：“林溪姐！自由城珊瑚银行的保险柜远程扫描结果出来了！那半枚银币内侧的刻痕不是花纹，是超微型存储芯片！里面是……是陆沉母亲的神经束接入记录和生命体征数据，还有一份‘锚点维系协议’！签署方是——远洋国际董事会、seid前身机构，以及一个代号‘银币诊所’的第三方！”
信息如拼图般一块块残酷地吻合，陆沉母亲并非单纯的受害者，她是被选中的“维系者”；陆沉的“污染”是血脉的继承，也是枷锁的传递；而“银币诊所”……很可能就是掌握着如何制造、控制乃至替换“锚点”技术的关键。
追兵逼近，深海阴影上浮，手中是可能加剧一切也可能解决一切的诡异血清，前方是迷雾重重的自由城与银币诊所，而身边的男人，正一步步滑向非人的深渊，成为维系都市之下恐怖平衡的关键节点。
林溪将密封罐死死按在怀里，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深处，属于“陆沉”的意志仍在挣扎、燃烧。
“听着，”林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开风浪的力度，“你不是锚。你是陆沉。我们会找到‘银币诊所’，会弄明白这一切，会把你从这该死的‘血脉’里挖出来。”
她顿了顿，看向手中那罐幽蓝的血清。
“至于这个……是毒药还是解药，我们试了才知道。”
快艇引擎咆哮，迎着追兵的枪火与深海苏醒的阴影，冲向更广阔也更黑暗的公海深处。霓虹闪烁的都市已被远远抛在身后，但它的阴影，如同这无光之海下的巨物，始终如影随形。
尘海无涯，而他们，正在成为风暴中最不确定的那个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