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天光,像稀释的血液,缓慢浸染着旧港区的天空。
“林……溪……”
陆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溪“听”到了。她刚才冒险建立的、脆弱的反向共鸣通道还在勉强维持。
“别说话。”她低声回应,尽管知道他听不见。
她需要集中精神。
破晓的风吹过废墟,扬起细小的尘埃。远处传来搜救车辆隐约的鸣笛声,但林溪知道那未必是救援。陆振海的势力虽已垮台,但“深渊之眼”的残党还在,那些被污染渗透的机构眼线还在,还有seid——那个名义上负责处理异常事件的环太联特别部门,内部早已被代号“蚀影”的内鬼把持。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旧港区东北角的废弃灯塔遗址。三天前,这里还是“远洋国际”秘密研究基地的地上伪装建筑。现在,它连同地下六层实验室一起,变成了这座钢筋水泥的坟墓。
林溪终于将陆沉拖出了最危险的瓦砾堆,她背靠着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柱,仰头喘息。晨光落在她脸上,冰冷,没有温度。
旧港区的地形图在脑中展开,最近的相对安全点——如果这世上还有安全可言的话——是棚户区深处的“银手诊所”。守秘人安遥的据点。那个毒舌、暴躁、但处理污染伤害的技术是旧港区最好的女人。
从灯塔废墟到棚户区,直线距离三公里。
需要穿过两条主干道,一片待拆迁的老工业区,以及三个不同帮派控制的地下通道。
而她现在,几乎是个半瞎的、精神濒临崩溃的共鸣者,拖着一个重伤昏迷的“远洋国际”唯一合法继承人。
林溪深吸一口气,晨风灌入肺部,带着海腥味和尘埃的气息。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在她身后,崩塌的灯塔废墟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阴影。而在更深处——那些未被挖掘的地下实验室残骸里,某种东西仍在缓慢搏动。
像一颗被埋藏的心脏,等待着下一次唤醒。
旧港的黎明没有温度。
棚户区的巷道像迷宫,但林溪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转角。她能察觉到五十米外垃圾桶旁那个缩着的身影散发的饥饿与麻木,能“嗅”到前方拐角处墙壁上昨夜泼洒的廉价酒精残留的绝望气息。
也能预判危险。
三次,她提前改变路线,避开了看似空荡却隐约回荡着“任务指令碎片”的街口。那些碎片冰冷、机械,带着seid内部通讯特有的加密韵律——追捕者已经布网。
终于,那栋伪装成废旧金属回收站的两层铁皮屋出现在视野尽头。生锈的招牌歪斜地挂着“老刘废品”四个褪色的字,但林溪知道,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后面,有一扇门通往旧港区最隐秘的诊所之一。
也是唯一的希望。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叩响铁门旁一个不起眼的铜铃,铁皮墙上滑开一道巴掌宽的观察窗。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阴影里扫视,目光落在陆沉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脸上,又移到林溪几乎站不稳的身体上。
“进来。”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侧面的铁门无声开启一条缝。林溪挤进去,铁门在身后迅速合拢,将破晓的天光隔绝在外。
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堆积的废品只是外壳,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约四十平米的洁净空间。墙壁贴着米白色的抗菌板材,头顶是无影灯,靠墙是一排闪着冷光的医疗监测设备,中央的手术台擦得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
安遥就站在手术台边,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手上已经戴好了乳胶手套。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利落,五官轮廓分明,此刻正皱着眉头,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林溪和陆沉。
“灯塔炸了,你们没死在里面,倒是会给我找麻烦。”她说话时嘴角向下撇,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把他放上来,轻点。你,靠墙站着,别晕在我地板上。”
林溪依言将陆沉小心平放在手术台上,安遥已经剪开了他腹部的衣物,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深处隐约可见幽蓝色的微光像呼吸般明灭。
安遥的手顿住了。
“守望者直接接触造成的伤害,”她低声说,毒舌的语气第一次被凝重取代,“不是次级污染,是核心碎片残留。你们到底在下面碰到了什么?”
“一个……仪式!他用身体挡住了爆发的能量。”林溪哑声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站稳,“能救吗?”
“闭嘴,我在看。”
安遥从器械台上取下一支特制的注射器,针头泛着暗银色。她将半透明的液体注入陆沉颈侧,监测仪上的生命体征数值开始缓慢回升。但伤口处的幽蓝光芒反而更盛,仿佛被刺激般活跃起来。
“常规净化剂没用。”安遥扔下注射器,转身打开墙角的冷藏柜,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支装在水晶管中的药剂,液体呈现出星空般的深蓝色,内部有细碎的光点缓缓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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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秘人血脉秘制,‘星尘萃取液’,理论上能中和绝大多数已知污染。”她拿起一支,语气平静得可怕,“但对付这种深度核心残留,需要主动引导——我得把意识探进去,找到污染锚点,手动剥离。”
林溪的心脏骤然收紧:“风险呢?”
“风险?”安遥扯了扯嘴角,那表情介于嘲讽和认命之间,“轻则我这条胳膊暂时废掉,重则我的意识被污染反向侵蚀,变成外面棚户区那些整天念叨海哭的疯子之一。”她看向林溪,“但你也没别的选择了,对吧?他最多还能撑二十分钟。”
林溪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那就别摆出那副表情,靠后站,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别碰我。”
“核心剥离完成……但还有一个……更深的锚……”安遥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在他意识深处……连接的不是污染源……是……”
“陆沉和他母亲之间的精神连接,被某种高位存在改造成了锚点。那个锚点一端扎在他意识里,另一端……”安遥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玻璃化的右手在身侧无力地垂着,“另一端连着他母亲的生命。我‘看’到的结构显示,如果他母亲死亡,那个锚点断裂释放的能量,会直接唤醒海底某个沉睡的东西。换句话说——”
她盯着林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陆沉是锁,他母亲是钥匙。钥匙断了,锁就开了,门后的东西就会出来。而现在,那个锚点……快断了。他母亲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诊所陷入死寂。
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远处棚户区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细微的海哭声。
窗外的天光,终于真正亮了起来。
但那光亮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