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萧悦没敢耽搁,甚至严辞拒绝了采薇与静宜服侍,自己打了些凉水狠狠冲洗了番,很快就洗漱一新,换了身干爽的衣衫出来。
裴妃看着萧悦,笑道:“遥想出奔之时,人心惶惶,如今连番大胜,已无人再疑郎君之才矣。”
萧悦摆摆手道:“王妃高看我了,是潘阳仲出的计,我只是执行罢了。”
王惠风接过来道:“潘滔位列越府三才之一,目中无人,心气甚高,既肯为萧郎谋划,想必是认可的。”
“恩!”
王景风重重点头:“阿翁还在时,就说过潘阳仲心思甚毒,萧郎可得小心点。”
王惠风颇为无语,扯了扯王景风的衣袖。
“哎呀,我哪里说错了?曹孟德还重用贾诩呢。”
王景风不满道。
“噗嗤!”
裴妃掩嘴一笑。
“我饿了,萧郎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王景风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赶忙用手揉了揉,颇为不好意思地看着萧悦道。
“这……”
萧悦为难道:“不瞒大女郎,匈奴营中的疫病传染性甚强,凡参战者,皆需留置观察数日,以免疫病散播。
仆也不例外,实是不敢与王妃、两位女郎一起用膳,世子也是如此,王妃切莫心软,务必使其独自用膳,用过的碗筷要放开水里煮,仆先告辞了,改日确定无恙,再来拜见。”
说着,深深一揖,转身而去。
裴妃、王景风与王惠风面面相觑。
……
一晃,两日过去。
军中发病的还是有,这种事不可能完全避免,好在人数不多,只有几百人,隔离开来,辅以巴豆杀菌消毒,并未引发大范围的恶性传染事件。
萧悦也心中一动,索性编起了书,曰《千金翼方》,主要是辨别常见征状,对症治疔。
以列表的形式,把常见征状,比如发烧感冒、溃烂骚痒、伤口处理以其区别分门别类,给出原始的治疔方案。
当然,这是非常粗糙的,可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划时代的医学巨着。
洛阳!
呼廷晏、靳准兄弟与乔曦父子看着那几成废墟的城池,均是默然不语。
两万七千大军,还不是仆从军与辅兵,而是地道的匈奴部族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疾毁了,跑回来的,只有两千馀骑。
“要不要去寻刘永明?”
乔曦艰难的问道。
“不妥!”
呼延晏负手来回走了好几圈,摆了摆手:“刘永明此人凶徒逆俦,淫酷屠戮,无信无义。
我等若去投靠他,轻则受辱,重则被驱为先登,去冲击晋人军阵,既便能重创晋军,也无人可得活。
不如回平阳如实禀报,陛下刚刚御极,根基不稳,再者,陛下岂是心甘情愿立北海王为皇太弟?
诸君莫要忘了,皇太弟乃单氏所出,有雍秦羌氐在背后支持,陛下若以失军之罪杀了我等,又有谁再为陛下撑腰?故而纵有些责罚,也不会过份,过了这段时日,还会用我们。”
“大将军所言甚是!”
几人一想,也是噢!
刘渊创建的匈奴汉国,就如一只缝合怪,内部各方势力完全没有集成,胡汉治理也无头绪,斗争极其尖锐。
以如今呼延、靳、乔三姓的处境去投刘曜,怕是会被吃的渣都不剩,反而去刘聪面前请罪才是最恰当的选择。
毕竟刘聪的皇位,是篡逆而来,他需要忠心的部属,呼延氏、靳氏与乔氏实力大损,才更易得到刘聪的信任。
“且休整一日,明日回平阳!”
呼廷晏又道。
一众军卒,目中满是愤愤不平,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在废墟中找地方休息。
……
颖川是士族的扎根地,曹孟德晚年不住许昌,而去营建邺城,就是汝颖之间的大大小小士族太多了,乡间坞堡林立,严重没有安全感。
永嘉以来,汝颖士人走了不少,如庾氏庾琛那一支,南渡投靠司马睿,混了个会稽太守当当,算是不错了。
还有长社钟氏,南下荆州于王澄幕府用事。
陈群陈氏,除了陈眕陈逵父子,几乎举族南迁了,中小士族也走了不少。
以往生机勃勃的乡间,竟显得萧瑟冷清。
刘曜自洛阳回返之后,心里憋着气,索性遣部将傅虎、刘儒、简令、张平等人分兵,从颖汝之间呼啸而过,再从当地仍在坚守的坞堡庄园勒索些钱粮丁口。
小坞堡庄园不是南迁,就是被祸害了,留下的都是钉子户。
这日,颖阴!
荀氏庄园。
济北候荀畯站在墙头,面色凝重,望向远处,正有一支步骑,足有五六千人迤逦而来。
荀畯是荀藩荀组的大哥荀缉之子,荀缉死后,袭爵济北候,论起身份贵重,比荀藩荀组这俩位伯父更有甚之。
老实说,荀氏南渡的人不多,荀藩、荀组、荀崧、荀邃仍在司马炽身边效力,荀氏的头牌荀畯仍坚守乡间,算是对得住大晋朝了。
不过荀畯看着日渐凋零的阖里,也不是没有南迁之念。
可是一来,荀氏家大业大,良田何止万顷,着实是舍不得放弃家业。
二来,族中丁口众多,南迁不是那么容易。
三来,两位伯父没走,他也不好意思弃祖宗陵寝而走。
近段时日,听闻洛阳告破,心中焦急,遣人四处扫听消息,可是颖汝一带与洛阳周边一样,零散游骑肆虐,派出去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他成了瞎子,根本不知两位伯父与堂弟荀邃、族弟荀崧的下落。
“嗷呜!”
“嗷呜!”
前方的军队,突然爆发出阵阵怪叫,一队队骑兵冲出,在庄园前方,作出或冲刺,或引弓欲射,又或蹬里藏身,甚至于疾驰中换马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
墙头的部曲堡丁,无不面色苍白,瑟瑟发抖。
一时间,烟尘滚滚,人嘶马鸣。
足足半柱香过去,骑兵才渐渐收敛,又有数十骑排众而出,于六七十步的距离处停下,一人高声喊道:“始安王曜帐下刘儒将军,奉始安王令,命荀氏以十万石粮、女乐两百劳军,并遣族子率千人随征。
若有不从,大军所至,鸡犬不留!”
“放肆,汝欺吾家无一战之力否?”
荀畯气的浑身颤斗。
刘儒是刘汉宗室的旁枝庶出,虽名为儒,却是个地道的草原汉子,身材粗大,紫膛面孔,满面虬髯。
此时马鞭一指,冷笑道:“本将给你荀氏一柱香考虑。”
“杀!”
“杀!”
身后的匈奴人齐挥兵刃大呼。
队伍更深处,从河南掠来的丁壮晋军,则是面色麻木,甚至有人眼底还有隐隐的血翳闪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