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望车高达两丈,完全可以俯瞰战场,刘曜站在车上,眉心渐渐拧紧。
他发现,河北壮勇猛则猛矣,却是冲杀不进去,晋军以十来人为一组,左右环护,首尾衔接,配合熟练,杀人的效率极高。
基本上是进多少灭多少。
“可识得此阵?”
刘曜向左右问道。
“不曾见过。”
左右均是摇头
刘曜再望向战场别处,就正常多了,三五人一组,刀盾兵与枪兵相互配合,这是他熟悉的常规步卒战法。
今次是以试探为主,评估晋军的战斗力,反正是晋人杀晋人,死多少都无所谓,倒不急于退兵,耐心观察着。
相对而言,攻打广成关的战斗乏味可陈,仅仅是檑木滚石,就很难让人攻到关城脚下,遑论还时不时有一蓬蓬的箭雨射出。
姜飞叹道:“晋军还是有可取之处,若我军之前遇到的晋军都有这般勇猛,怕是大王未必能从渑池渡过黄河。”
“裴邈鼠辈耳!”
部将简令冷冷一笑。
刘景狐疑道:“据我所知,晋人已无名将,留守洛阳者,乃越府宿将何伦与乞活帅李恽,这二人才具平平,并无大将之姿。
可如今来看,晋军法度森然,作战勇猛,必有良将节制,诸君可知此人?”
没人清楚萧悦的底细,均是大眼瞪小眼。
阵中,胡仨却是急的抓耳挠腮,盖因在泥沙包阵里,骑兵委实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他领的骑兵,只作为预备队使用。
却在这时,汝水上,一列筏子缓缓离岸,船夫奋力撑起竹杆,筏子快速向下游驶去,上面站满了弓弩手。
“射!”
突有大喝。
“梆梆梆!”
梆子声霎时大作。
一蓬蓬箭雨洒向岸边,数不清的丁壮中箭倒地,翻滚着,挣扎著,河滩上满是鲜血。
这又迫使丁壮远离河滩,行军布阵的空间立刻就局促起来,人挤着人,拥堵在一起,兵力没法展开,泥沙包阵的压力渐渐减轻。
“大王,该退兵了!”
姜飞叹了口气,劝道。
刘曜面色阴沉,固然他不在乎河北丁壮的性命,可拿人送死也不是这样的死法,要死的有价值。
显然,河北丁壮施展不开来,被动受死毫无价值可言。
甚至再拖下去,不战自溃还会危及本阵。
“各部骑兵前出接应!”
刘曜喝道。
“诺!”
众将纷纷从了望车下来,召集兵马,布于后阵。
泥沙包阵中,战斗堪称惨烈,固然鸳鸯阵最适合这种地形,但本身操练时间不长,有些小队打着打着就散了。
缺了环环相护,威力自有所减损。
而河北丁壮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杮子,很多人具备基础的军事素养,个别乡党邻里,还能打出小范围的配合。
李恽部除了骑兵,已经全部登场。
义从军千人,也几乎全额征用。
萧悦军中,只有骑兵尚未投入,其馀能上的都上了,不过弓箭手依然坚守在筏子上面,遇有蒙头窜来的敌军,拈弓射之。
另作为偏师的傅虎部,则有几分敷衍的意味。
关城上,君臣摒息凝视,心脏砰砰乱跳。
却是骤然间,锣声炸响。
河北丁壮也是苦不堪言,他们本是冲着珍宝美人去的,谁料晋军的战斗意志如此顽强,珍宝美人一样都没见到,反而死伤累累,短暂的热情褪去,已经不想打了。
这时有退兵的信号传出,立时撒开脚丫子往回跑。
“全军出击!”
萧悦大喜,连忙下令。
“杀!”
将士们精神大振,尾随追杀。
有少年人仗着腿脚灵便,在人群中穿梭,却是后方一箭射来,正中他后颈,顿时身形一滞,力气如潮水般流逝,意识也渐渐消散。
那昏暗的眼眸满是不甘,桑梓故里,再也回不去了。
又有年岁较大的老者突然跌倒,无数只脚踏着他的身体而过。
刘灵与王桑也在阵中。
刘灵挥舞长柯斧,横劈竖砍,刮起一片腥风血雨,左近数丈之内,无论敌我,都避如蛇蝎。
“傻大个!”
王桑暗骂了句。
这大个子是真的傻啊,战阵冲杀如不要命一样,从交战迄今,死在刘灵手头的,足有数十人之多。
偏还不知疲惫,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
场中,惨叫不止,混乱无比。
“我军败矣!”
“我军败矣!”
人群中,突然又有人大喊。
萧悦发现,这一招挺管用的,所以反复使用,尤其是匈奴人喊的效果更好。
而他自己,并不担心被带崩己军,毕竟他是以纪效新书来操演全军,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以金鼓旗号传达军令,严格杜绝嘴喊。
甚至训练时,冷不丁会有人喊我军败矣,我军败矣,凡是信了的将士,都会受到重罚。
所谓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久而久之,即便技战术水平没提升太多,但全军上下,对我军败矣的抗性极高。
果然,这喊声一出,场面更加混乱,河北丁壮一听败了,还有匈奴人在喊,几近于不要命般地狂奔,兵器弓箭扔了一地。
有披甲的,一边跑一边把甲拽下来。
甚至他们自己人里面,我军败矣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节节高涨。
全军崩溃了!
“刘曜以辅杂兵壮勇来攻我,岂有不败之理,随我去掩杀一程!”
萧悦哈哈一笑,向左右喝道。
这其实不意外,驱赶辅兵壮勇去攻城没什么问题,但凡后退者,乱箭射之,再驱赶回去,但是作为前锋打头阵,问题就很大了。
一旦溃败,极易带崩本部精锐。
屠虎忙道:“战场上矢石无眼,郎君身负全军之重,不可逞一时之快啊!”
萧悦不快道:“眼下乃破敌良机,我若不上阵冲锋,将士们岂肯用命?那刘曜乃当世名将,若不趁势冲他一冲,战机稍纵即逝!
传令,召胡仨部随我来!”
屠虎只得命亲卫去唤胡仨部,自己则带人跟上萧悦,不片刻,萧悦身边集结了数百骑兵,挥舞了下马槊,就猛一招手。
隆隆蹄声炸响,如一支利箭飙射而去。
“杀!”
李恽军与义从军的骑兵,也高喊着杀出。
“大王,先避一避吧!”
姜飞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急声劝道。
刘曜面色难看之极,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退兵居然演变成了溃败,不过他更清楚如自己跑了,就是真的溃败了。
于是道:“再等一等!”
“大王,等不得,溃兵已经冲击到本部骑兵,后面又有晋人追赶,速退尚能保住骑兵,迟则晚矣!”
姜飞嘶吼着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