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
山坡上,铜锣声炸响,正于平缓坡地劳作的农人如炸开了锅般,一窝蜂的向不远处的坞堡涌去。
“郎君,这里有坞堡!”
刘灵咧嘴大笑。
行军作战,坞堡是血包啊。
如能攻破,可获得大量的丁口女子,牲畜财货,乃至于粮食。
若是坞堡体系完善,防备严密,也可以勒索些钱粮,一般来说,坞堡主都会出血换平安。
虽然攻打坞堡固然有可能会付出重大代价,但是我不攻你,只在外围毁坏你的田地,或者长期围困,让你无法出堡劳作行不行?
这已经是出襄城的两日后了,也是碰上的第一座坞堡。
萧悦抬头看去,只见坞堡建在半山腰两百来丈处,深嵌入后山,夯土为墙,墙后一张张面孔透着紧张,隐约还传来呼喝声。
墙外面,有及胸高的羊马墙,专用于放养马匹牲畜。
毕竟坞堡空间逼仄,把牲畜牵到堡内养,不仅死亡率大增,人和牲畜混住在一起也非常难受。
而且羊马墙后面伏有弓箭手,也能带来极其可观的杀伤。
萧悦勒停马匹,唤道:“全军就地休整,锦卫衣随我上山去探一探。”
垣巍迟疑道:“郎君,坞堡可非善类,杀人劫财,无所不用其及,多带些人手吧。”
“无妨!”
萧悦摆了摆手:“我只是与他谈一谈,人多了会让他心存顾忌,走罢!”
一众亲卫连同刘灵,随萧悦攀援而上。
“笃!”
待靠近羊马墙时,一枚羽箭落在了萧悦身前丈许处。
萧悦停下脚步,唤道:“本将奋威将军,南阳太守萧悦,请问贵家如何称呼?”
一名中年文士,站上墙头,唤道:“仆乃阳翟郭翻,率领族人乡党于嵩山筑堡躲避乱世,不知将军为何而来?”
阳翟郭氏,自汉昭帝起就渐渐起势,宗族贯穿两汉,郭嘉、郭图皆是出自于阳翟郭氏,本朝则陷入了沉寂。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郭氏在阳翟本地,仍是中流门第,只因巨大的仕宦断层,才致使名位不显。
不料这么大一个家族,竟跑嵩山上当起了坞堡帅。
历史上,郭翻在嵩山也没坚持多久,最终还是率族人南渡了,不久受庾亮赏识,庾亮有文《庾亮荐阳翟郭翻表》流传下来。
萧悦心中一动,这就是人丁啊。
或许在茫茫嵩山中,如郭氏这类的坞堡并不少,他打算待诸事已毕,好好在嵩山清理下,小坞堡和贼寨,直接攻破,掠取钱粮丁口。
对于大坞堡,则以劝说笼络为主。
随即便拱手道:“本将受东海王太妃与世子之命,往许昌讨石勒苟曦,途经贵家,并无侵犯之意,今愿以兵甲肉干,与贵堡交换些粮食马料,不知可否?”
坞堡里,起了些议论声,郭翻也凝神打量过去。就见萧悦眉清目秀,眸光沉凝,又透着真挚,不由信了几分。
毕竟直接索要,多多少少他也会拿出些,没必要绕个弯子。
而且古人很吃脸的,兰陵萧氏,承自萧何与萧望之,这二人在汉初就是大帅男,颜值高,天然让人有好感。
“请将军稍待!”
郭翻唤了声,便道:“开小门,我去会他一会。”
“不如由儿代阿翁出去。”
郭翻之子,郭纯忙道。
郭翻摆手道:“无妨,吾观此子,不似那丧气病狂之辈,再者,为父与越府无怨无仇,他害为父作甚?万一我若出事,便由你二叔执掌家业,开门!”
“咯吱吱!”
边上的一扇小木门缓缓打开,郭翻带了几个侍从和典计出了坞堡,径直越过羊马墙,大步前去。
“郭公好气魄!”
萧悦赞了声,眸中现出欣赏之色。
要知道,郭翻的行为,和孤身赴敌营没什么区别,只要自己稍有些歹意,就回不去了,甚至还能挟为人质,胁迫坞堡开门。
当然,萧悦不会做这种事情,他可不是王弥、苟曦之辈,还是很爱护羽翼的。
况且作为现代人,最基本的道德观是有的。
事实上,现代人的道德水平远超古代,古籍中,为何大力提倡各种道德典范?
因为越缺什么,越提倡什么,古人心狠手辣的程度,是现代人难以想象。
明代常有书生赶考,路过个村庄,然后人没了。
郭翻拱手笑道:“将军既自称王师,岂会无端加害?”
“说的也是,郭公请!”
萧悦哈的一笑,伸手引路。
一行人向山下行去,郭翻又打量萧悦身边的亲卫,但见龙行虎步,步伐整齐有力,不由暗暗点头。
尤其是一名长的象熊一样的汉子,让他多看了两眼。
刘灵留意到刘翻的目光,狠狠回瞪一眼。
郭翻也不着恼,捋须笑道:“真有许禇之姿也!”
刘灵一听就乐了,忙道:“我能当许禇?”
萧悦讶道:“你也听说过许禇?”
“许禇乃曹孟德帐下头号猛号,仆怎会不知?”
刘灵如受了轻视般,大声嚷嚷。
萧悦晒然一笑:“以你之能,当许禇屈才了,且禇子琳未得善终,尤令人扼腕叹息,你也莫要想着做许禇了,我另有重任交托于你。”
刘灵问道:“郎君上回就说有重任,不知是何重任?”
“快了,该告诉你时,自会告之。”
萧悦拍了拍刘灵的手臂,便转头道:“公居于嵩山,可知山下局势?”
“这……”
郭翻苦笑道:“我家囿于山林峭壁,左近不过探查数十里罢了,对外界实不太知,还请将军明示。”
萧悦徐徐道出自退保广成苑以来的数场鏖战,便慨然道:“穷途之厄,今已渡矣,石勒丧师殒众,已萌北归之念,本将麾下虽无甚锐卒,犹当再挫其锋,啮肉饮血,勿使羯奴小觑我中夏儿郎。”
郭翻浑身微震。
说话间,一行人已然下了山,萧悦亲自带着郭翻去捡选。
兵甲、肉干,萧悦军中多的很,接连几次胜仗,让他短期内,再无兵甲之忧,肉干则来自死去的战马。
可是粮食变不出来啊。
而郭家,在山坡上能种出粮食,却种不出兵甲和肉脯,彼此间匀一下,可谓双赢。
很快的,就敲定了以五十副铁铠,三百副皮甲,一石弓两百副,两石弓五十副,各附弓弦十根,箭矢两百壶,每壶三十枝箭,其馀环首刀、长矛、步槊若干,肉干百石,交换一万五千石栗麦杂豆。
这样的交换,也说不清谁赚谁亏,只是各取所需。
郭翻非常满意,让人回山上把粮食运下来。
萧悦则是道:“郭公若有合适的子侄辈,可荐来我帐下,酌才录用,倘家里再有熟悉许昌西部山区的向导,暂借于我更是再好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