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翻眼神骤缩。
阳翟郭氏,曾是后汉中期颍川第一高门,也是后汉最大的廷尉世家。
子孙至公者一人,廷尉七人,侯三人,刺史、二千石、侍中、中郎将者二十馀人,侍御史、正、监、平者甚众。
至郭嘉、郭图时代,分仕黄河南北,被曹操与袁绍引为腹心谋士,可谓极盛。
另有同辈郭援,钟繇外甥,袁谭署河东太守,建安七年(公元202年),郭援在汾水被马超旗下庞德斩杀。
又有郭诞,任曹操监军,这是非常重要的职位,只有得了曹操的充分信任才可以担当,而曹操生性多疑,能用郭诞任此职,可见信重之隆。
但可惜的是,郭诞早亡,诞子玄信,本任谒者,建安中,少府吉本起兵许都,玄信坐被刑在家,这一支莫明其妙就没了。
自此,阳翟郭氏的气运仿佛被画上了终止符,地位直线下滑。
如今更是被迫上嵩山,当了坞堡帅。
族中的族老们,常常抱着谱谍,捶胸顿足,痛哭不已,几百年都显赫过来了,怎么最近这几十年,家族就一厥不振了呢?
当然,阳翟郭氏再不振,门第也远远高于兰陵萧氏,郭翻并不会去谗谀萧悦,可眼下,是个机会啊。
可以通过萧悦,攀上越府。
而且山下的局势正在改观,未必没有机会重返阳翟祖宅,他这坞堡,距阳翟,也不过百来里。
郭翻沉吟道:“河南尚太平时,犬子常与三五好友往阳翟北面的山区狞猎,颇为熟悉地理,距许昌不足百里,石勒欲藏兵,必藏于此处,便由犬子随将军征讨石勒苟曦之辈。
阳翟便是现代的河南省禹州市,位于嵩山与许昌之间,距嵩山东麓百来里,距许昌亦不过百里之遥,
轻骑兵备三到四马,仅仅一个白天,就能从阳翟北部山区奔至许昌。
实际上,萧悦打的主意是待石勒的骑兵主力奔赴许昌之时,偷袭石勒留在山区的步卒和辎重,再视情形决定是否要扩大战果。
即便苟曦真占了许昌,对他也没什么损失,只须守住襄城,苟曦就进不了广成苑,遑论王弥是正牌许昌都督,豫州刺史,岂会容苟曦踞许昌不走?
或许又有战机!
当然,这种打法会将石勒纵走,但萧悦仔细忖算了下,确实没有能力将石勒一口吞掉,石勒的上万骑兵可不是唬人的。
只能将石勒驱赶回河北,以待来日再战,而河南大地,或会迎来两三年的安宁,足矣。
但前提是,必须隐藏好自己。
一旦被石勒发现,万事皆休。
萧悦拊掌笑道:“有郭家郎君随行,此番又多了两三成把握,徜若击破石勒苟曦,阳翟郭氏亦领一份功劳,待我回返广成苑之后,会向太妃为郭氏论功。”
“将军客气了!”
郭翻等的就是这句话,心中大喜。
他知道越府已经在宁平城全军复没,这诚然令人悲痛,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大量的幕府官职空缺出来了。
而且越府并未随着宁平城之役消亡,太妃嗣王仍在,有公卿名士火线入幕,又有兵,谁敢说越府不会死灰复燃?
这就够了。
如今这年头,你不争,有人去争,入幕越府,或有重振门楣之机。
郭氏的衰落,始自于郭图被杀。
别看各版本的三国志游戏中,郭图数据平平,獐头鼠面,形象委琐,但在真实历史上,郭图的地位与重要性远超郭嘉。
郭嘉是被三国演义与三国志游戏合力吹捧上来的,究其根源,不出于成王败窥,徜若官渡之战袁绍胜了,也许郭嘉就成了獐头鼠目之辈。
不过郭翻仍然端着架子,既便他一眼见到萧悦,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但委实是拉不下脸入萧悦帐下,于是让子侄辈跟随萧悦,创建功勋,他入越府任职,指点江山。
……
除了郭纯,郭翻又让侄子郭良过来了,二人年龄比萧悦稍大一点,自带二百部曲。
俩兄弟也是乐意的,毕竟少年人嘛,总是对戎马倥偬怀有一份浪漫的幻想,总以为自己马鞭一指,便能大破强敌。
萧悦是奋威将军,第四品军职,都督南阳、襄城与广成苑诸军事,可配制高标准军府,暂时把这二人任为舍人,侍从左右,掌传达命令、出使连络。
先用了,再擢才提拨。
说来可怜,他帐下的正儿八经士人,就一个挂名的胡毋辅之,其馀各手下只领了军职,未领幕职。
他打算这一阵子打完了,再擢才任职。
正午时分,交换过了粮草兵甲,萧悦又让人拿出一石炒熟巴豆和巴豆膏,并附赠一本《千金翼方》给了郭翻。
郭翻大喜。
在山上,缺医少药是常态,有药材,能救回来好多人。
而且《千金翼方》载了近百种常见征状的映射疗法,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既便郭翻对效果仍存疑,但是他手下那么多部曲僮仆,真有人得病了,试一试也无妨。
这让他对萧悦,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瞧人家这胸襟,这雅量?
就一个字,服!
这可是立家之本啊。
萧悦没有多留,领全军启行,傍晚已行军至颍水南岸,散出侦骑之后,一边吩咐扎营,一边着人伐木制筏,明日一早,将渡颍水,去往阳翟北面的山地潜伏。
了了炊烟,沿着颍水冉冉升起,散发出麦栗的香味。
军中虽然备了大量的干饼和肉干,但人不能总吃这些,萧悦又让人制了不少炒面,将面粉干煽炒熟,可以存放好数月。
加水煮开,就是面糊糊,再加些盐、野菜、肉干与干饼块,连汤带水,非常饱腹。
紧急情况时,可以直接干吃。
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经常一口雪,一口炒面。
郭氏两兄弟负手望向颍水,随军出征的新鲜感已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严苛的军纪与长途跋涉的疲累。
想当初,他们与好友各领僮仆部曲去山中狞猎,走走停停,累了休息,甚至有好的景致,索性停驻,流连观赏。
可行军截然不同,未到目的地,再苦再累都得忍着,别说他俩没怎么吃过苦,就是那两百部曲也从未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行军,都吃不消了。
郭良突然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若因受不了苦被退回家,怕是无颜再见父兄叔伯矣。”
“是啊!”
郭纯深吸了口气,目光坚毅道:“萧郎比我们还小些,却屡破强敌,又敢于向石勒用兵,吾等虽不及,亦不能差之太远!”
郭良一屁股坐到地上,晒然道:“先休息下罢,待用过了膳,为萧郎把山区的图舆绘制出来,怕是要秉烛夜绘喽。”
郭纯苦笑着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