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哉!”
石勒抚掌大笑:“我今日便率轻骑奔袭苟曦,一举溃之,教王弥徒劳往返!”
张敬却凝视图舆良久,徐徐道:“将军,既然后路暂安,不如迟一日出兵,迎击苟曦于许昌城下,击破之后,收其部众,暂据许昌,待王弥至,可再击破,尽收其兵,而后还师河北,如此,声势远胜今日!”
石勒心念微动。
张敬之策,显然更大胆,亦更险急,可自己夙愿,不正是荡平苟曦、王弥之辈?
一俟功成,南进的最大目标达成,况且王弥主力已出项关,此番良机若失,任其轻取许昌,日后更难制驭!
“孟孙以为何如?”
石勒问向张宾。
张宾本不欲节外生枝,只是观石勒神色,知其意动,遂问道:“军士长途奔袭之后,连番鏖战,恐力有不逮,尚能支撑乎?”
“哈哈!”
张敬朗笑道:“孟孙何虑也?苟曦已非昔日之苟曦,为曹嶷逐出青州后,麾下兵马皆募自兖州高平,新附之卒,必不肯死战。
至于王弥之众,多是沿途强征而来,除数千老卒,馀者皆乌合之众,何足惧哉?将军亲率铁骑奋击,必可一鼓而破!”
“也罢!”
石勒颔首道:“今日暂且休整,明日黎明,我亲率骑兵奔袭许昌,营寨之事,委于桃豹、支雄守御。”
桃豹、支雄心中苦涩,显然,这是前番战败的惩戒,却不敢多言,只得并揖应诺。
……
不觉间,过了正午,全军体息了一番,精神大涨,萧悦估摸着距离石勒驻地,很可能只有四五十里程,于是让郭氏部曲为向导,分头随骑兵去探查。
探查时,未必要面对面的看到人,毕竟大军驻扎,会有很多痕迹。
譬如伐木立寨,两万多人马的营地,往往砍伐下来,一座山头就空了。
再如马匹,远远就能见到嘶鸣声。
还有人畜粪便,顺风时,那味道隔着数里都能闻到。
而整个山区就这么大,真有心找,并不难找。
次日正午,有一路探马寻到了石勒的营地,位于两座山头之间,幸运的是,还亲眼看到大队骑兵,足有万骑之多,带上数万匹战马,轰隆隆的离开了山谷,直向许昌奔去。
而留守的骑兵,不会超过千骑。
战机终于出现了!
人人面现振色,期待地看着萧悦,心里叹服不己。
这种仗,就跟捡来的一样,理论上,石勒留守的步卒不少,尚有万馀,又把千把骑兵,营地理该固若金汤。
但在襄城,他们已经和石勒军干了一仗。
这一仗的最大作用并非斩获八千,毕竟人数多少对石勒的意义不大,回了河北,随时都能拉起又一支部队。
关键是,对石勒祛了魅。
以往听说石勒大战王浚,又袭取邺城,杀人无算,然后南下荆襄,连败严嶷候脱,克江夏,再北上杀新蔡王司马确,破许昌,然后于宁平城全歼越府二十万众。
这一刻,石勒的凶名甄至巅峰,可止小儿夜啼。
可是石勒如滚雪球般的势头,被萧悦打断了。
此人便如横空出世,硬生生扭转了大晋崩灭的趋势,局面竟渐渐地好转起来。
“诸君!”
萧悦敛容沉声道:“功成在即,愈不可骄惰轻忽,兵者,凶器也,诸君当慎之。”
“诺!”
众将肃立,戾气稍敛,神色皆凝。
“大善!”
萧悦指图舆,朗声道:“今分遣诸部:胡仨,率骑兵自此绕袭,薄暮必至,闻金鼓则驰突,可堪此任?”
“仆请立军令状,必不辱命!”
胡仨深深一揖,声如金石。
萧悦复令道:“虎贲、贪狼二营,分左右行军,攀据两侧山峰,日暮前就位,见火光,即鼓噪下山,合势击之!”
“诺!”
垣嶷、张硕齐齐拱手,神色果决。
“馀众随我同行,半个时辰后拨营!”
萧悦霍然而起。
全军上下,每人发了块干饼与数条肉干,就着清水开啃,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分头行军,辎重车辆丢弃原地,留数百辅兵与郭氏两兄弟及部曲看守。
毫无疑问,萧悦作为主力正面作战,骑兵起堵截作用,但是敞口太大,千多骑,堵不住,肯定会有跑漏的。
萧悦又额外给胡仨下了道命令,一俟冲垮了石勒留守的骑兵,穷寇莫追,重点放在石勒的君子营上面。
君子营多为河北士人,既是石勒的谋士,也是他的人质,以此挟持河北世家大族。
萧悦很想把石勒的君子营抢夺过来,一是为己所用,二是给河北世家大族多一个选择。
要说君子营会不会投他,连奴隶出身的羯人都投,有何气节可言?
……
石勒驻地,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将军此时应已至许昌了吧?按路程计,今晚驻扎一夜,明日苟曦可至许昌城下,以逸待劳,可大破之。”
徐光一边啃着胡饼,一边道。
“惜乎吾等筋骨不健,耐不得长途奔袭,不然定为将军摇旗呐喊。”
程遐颇为遗撼的叹息。
“苟道将英雄一世,却落得如此下场,着人令人惋惜。”
君子营里,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张宾并没有参与讨论,默默喝着栗米粥,暗暗盘算着石勒的计划,从明面上讲,先击苟曦,再趁王弥倾巢出动时予以痛击,非常完美。
万馀骑兵奔袭,谁都挡不住。
可是心里总是隐约有些不安。
太完美了!
他不由想到了萧悦。
他觉得萧悦是和石勒同一类人,胆大,敢于冒险,对战机的把握非常敏锐,这等人物,怎会料不到石料的动向?又怎可能坐视?
“咣咣咣!”
“敌袭!”
“敌袭!”
骤然间,炸耳的铜锣敲响。
“怎么回事?”
“何处来敌?”
君子营里,数十名士人惊着了,长身而起,四处眺望。
张宾心里也格登一下,一瞬间壑然开朗。
定是萧悦引兵潜至,趁大胡领轻骑奔袭许昌之时,发动突袭。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西面传来,可以看到一队队军卒,卷起满地的烟尘,冲杀而来。
不得不说,萧悦选的时机很好,正是军中生火造饭之时,兵卒卸了甲,围坐在一起,美美的享用食物。
担任警戒的,受食物影响,心不在焉,以致被敌摸到近处才发觉。
“抵住,抵住!”
“随我上!”
桃豹急的面红耳赤,脚踢鞭抽,喝令军卒起身迎战。
亲卫更是连连斩杀了数十名胡奔乱跑者。
“我去整肃骑兵,一会就来!”
支雄匆匆而去。
营地里,乱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