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彤云漫天,全军于饱餐过后,也踏上了归途,五日后,回到山谷,稍作整饬,又于次日启行。
郭虞直接回了阳翟,先行拾掇县城与自家老宅园圃,一俟朝廷任命下来,郭翻将会率众下山。
不过花大力气建的坞堡还不至于放弃,将会留下少量人手维持着。
又过三日,全军回了襄城,桓彝带义从军各副督出城迎接。
傅宣、温畿等人与桓彝也算相熟,傅宣更是傅咏的伯父,自是一番寒喧,不胜唏嘘,萧悦却留意到多出个人,不禁问道:“这位是……”
桓彝带着丝苦笑道:“此乃和仲舆(和郁)子和济,被朝廷举为襄城长史,辅佐老夫,义从军副督傅咏任郡都尉。
“哦?原是和长史,失敬了。”
萧悦眸光微闪,朝廷这是抓住一切机会掺沙子啊。
傅咏还好说,属于半个自己人,和济则是完完全全的敌对立场。
不过萧悦也只是微讶,桓彝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杮子,在江东宣城内史任上,把宣城打理的井井有条。
而和济看年龄,也就二十来岁。
他爹和郁曾位列金谷园二十四友,这是一个攀附权臣贾谧的文人集团,宗旨是着文章称美谧,以方贾谊。
后在冀州刺史任上,率兵支持壶关时,被石勒杀的大败,逃去卫国,又辗转回了洛阳。
这样的人,生的儿子,又有什么才干呢?
“萧将军,幸会!”
和济淡然拱了拱手,颇有几分高门巨室天生的倨傲,萧悦还在他眼里,读出了一丝敌意,这简直是不知所谓。
朝廷派你来,是为了掣肘桓彝,你敌视我做什么?
由此可窥出此人毫无城府,不可能是桓彝的对手。
呵,有趣!
……
诺大的队伍中,张宾等一众君子营成员也在观察着襄城。
看着城池上那新修补过的痕迹,以及正在疏浚的城濠,程遐忍不住道:“吾几可认定,晋室安危系于小将军一身,此子以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或曰天意乎。”
石勒另一谋士,续咸也道:“吾观小将军行事周整有法度,不苛待于人,上下归心,可称贤明,大胡虽有壮志,终究杀戮过重,恐遭天谴。”
张宾很奇怪地看了续咸一眼。
“孟孙有何见解?”
徐光留意到张宾的眼神,问道。
张宾澹然道:“既来之,且安之,怕是终究还是要去了广成苑方见分晓。”
叹息声四起。
不过这么多天下来,众人的心也渐渐安定了,想杀他们,早就杀了,不会留到现在,既然不会死,后头就有待商酌了。
“莫要喧哗,进城了!”
这时,有骑驰来,狠狠瞪了眼。
在君子营后面,则是一大群女子,浩浩荡荡,她们也有和君子营类似的困惑。
自被俘以来,除了做些力所能及的缝补浆洗,晋军并未凌辱她们,只是从中挑选了两百来名健壮的女子补入健保营。
“桃姬,你是太弟妃,为何不挑明身份,让晋人送你回南阳?”
队伍中,有女子轻声问道。
那叫桃姬的女子二十来岁,是成都王司马颖王妃,南阳乐广幼女。
司马颖兵败之后,先返洛阳,与惠帝一起,被张方挟往长安,后司马越召鲜卑兵破长安,司马颙与司马颖避入南山,司马越带惠帝回洛阳,司马颖则经华阴退走新野。
时荆州刺史刘弘谢世,司马郭劢发难,欲迎立司马颖为新主,治中郭舒奉刘弘之子刘璠命讨伐郭劢,将之斩杀。
又有诏令命南中郎将刘陶捉拿司马颖,司马颖因而抛弃母亲和妻子,仅带两子司马普与司马廓渡黄河回了朝歌,欲投奔公师藩。
乐桃姬由此被娘家接回,居住在宛城。
南阳乐氏曾有心将乐桃姬改嫁,但乐桃姬身为太弟妃,身份过于敏感,左近士人,无人敢娶,遂作罢。
本以为一生就这样了,不料,去年石勒破宛城,大肆淫掠,乐桃姬也未幸免,饱受凌辱,二十来岁的妙龄,竟被摧残的骨瘦如柴,望之如三十许妇人。
此时摇头道:“身躯残破,污秽肮脏,何来颜脸归家,此身若如飘萍,何时飘不动了,得一孤丘坟茔葬之,亦为幸矣。”
很多女子念及自己的境遇,不禁掩面啜泣。
是啊,身若飘萍,随波逐流。
严嶷据宛城期间,不太敢动世家大族,但石勒无所顾忌,世家女子无一得免,如她们这样能活到现在,都是有几分姿色的。
容貌身段寻常的女子,凌辱过后就被牵入铺子斩杀,制成肉羹,飨赐全军。
后石勒破江夏,如安陆黄氏、竟陵刘氏、??县费氏、钟武张氏、平春李氏、江夏苍氏等大族的坞堡庄园纷纷被攻破,大批当地豪族女子被掠走。
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城里的屋舍,每时每刻都在修缮,但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仍是拥挤不堪,往往十馀女子才得一间屋子,可这已经比随军奔波好多了。
八月下旬,秋风送爽,不过白天日头底下,仍颇为炎热,又一路奔波,几乎得不到洗漱,每个人均是蓬头垢面,衣裙污秽。
有些还有很严重的妇科炎症,即便萧悦着健妇送来了巴豆膏,并示下用法,但不是短时间内能好转的,身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笃笃笃!”
突然院门被敲了几下,就有一个大嗓门妇人唤道:“郎君给女郎们送来布匹,每两人一匹,先扯件衣衫,速速出来领取。”
众女均是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本来以她们的家世,半匹布不算什么,可她们是女俘啊,何曾受过这般待遇?
相互看了看之后,乐桃姬便奔出屋子,开了院门,就见外面停着骡车,车上堆栈着一匹匹浅黄色的麻布。
“快来搬走,天黑前要分派完!”
那健妇招了招手。
“噢,多谢了!”
乐桃姬懵然称了谢,就回屋叫人,把一匹匹的麻布搬了回去。
门外,车辙声响起,骡车去了下一处院落。
宛县朱氏嫡女,朱韶娘喜道:“身上的衣衫都破的不成样子了,将军还是挺关心我们的,居然送了布来。”
“什么关心啊,还不是让我们洗漱干净,换一身干爽的衣衫,好许配给有功将士,我前不久听说的,上回他就弄过一次蒙眼摸妻,把从刘曜军中得来的女乐悉数赐了下去呢。”
宛县赵氏女,赵蚕儿嘀咕。
朱韶娘苦笑道:“我们何等样人,若能许配过去做正妻,也算不错了,蚕儿莫要挑挑捡捡了,认命吧。”
“行了,少说两句吧,先去河边打些清水回来洗漱一下。”
乐桃姬瞅着屋角有木桶,就提起一只,走了出去。
诸女想想也是,洗漱一番,身上舒服些,于是纷纷捧起桶、盆、罐子,随乐桃姬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