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堡墙头,杜育远眺着舞水边忙碌的军队,眸中现出复杂难明之色。
当初他见朝廷势头不好,匈奴人接二连三来攻打,虽然连挡两次,但细究之,打的并不漂亮,匈奴人也未受太大的损失,更象是试探。
一旦探出了晋室真正的底细,怕是会倾巢来攻,于是他果断回家了。
果然,没到一年,匈奴人又来了,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朝廷放弃洛阳,避入了广成苑,之后连续杀败呼延晏、刘曜,又将石勒遂回河北。
早知如此,就不该走啊。
可是他也没脸再回朝廷,于是着力打探内情,通过旧识,得知了这一切皆与萧悦有关。
“阿翁,此兵可是从襄城而来,渡舞水难道是去舞阳打李洪?”
杜育子,杜希问道。
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高瘦,面容清秀,符合士族郎君的标准特征。
杜育沉声道:“八九不离十了,此兵主将应是萧悦,年且十六,却连战连捷,又有护翼乘舆巡狞广成苑之功,使得天子,诸公卿避过一劫。
为父观他的兵,纪律严明,与我家秋毫无犯,小小年纪,确是非同一般。”
“哦?”
杜希凝神看去,可是河边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哪个是萧悦。
杜育略一迟疑,又道:“萧郎兵发舞阳,是为剿除贼寇,我家自当表示一下,吾儿赶百只羊,五十头豕,粮千石去劳军,顺带看看萧郎是何等样人。”
“这……”
杜希心疼道:“家里用度也不甚丰,怎给如此之多?”
“结个善缘罢了,日后还要守望相助,莫要善财难舍,去罢!”
杜育挥了挥手。
“诺!”
杜希拱手离去。
没一会,堡门大开,一行车队赶着猪羊向舞水行去,经交涉,被带到了萧悦面前。
“仆杜希,受家父之命,特来劳军。”
杜希拱手。
“哦?”
萧悦眸光往后一扫,羊儿哞哞叫,肥猪哼哧哼哧,还有一车车的粮食,便笑道:“我久闻杜公贤名,本该登门拜访,又怎敢劳杜公赠此厚礼。”
杜希顿时对萧悦好感大增,也笑道:“人皆道,萧郎有儒将之风,今见之,果不其然,请问萧郎可是渡舞水去打李洪?”
“正是!”
萧悦点头。
杜希哈哈一笑:“既是去打李洪,萧郎就不该推拒,李洪此贼,先于宁陵屯垦,与我家及丁氏互相交攻,因有王弥给他撑腰,父亲顾忌王弥兵多,也只粗粗教训了事。
后此贼见舞水以南,襄城公主的园圃多为良田,遂渡河占之,公主的佃仆为求自保,争相附之。
可此贼还时候过河滋扰,久而久之,贼焰日盛。
如今正值秋收,家里本该出兵共击贼寇,奈何抽调不出兵力,只能以些许薄财镶助之。”
“好!”
萧悦拱手道:“既是杜公心意,我便收下了,不过也不能白拿,王常,速去捡铁铠百副,皮甲三百副赠与杜郎。”
“诺!”
王常施礼离去。
如今萧悦别的不多,就是兵甲多,洛阳武库的库存其实有限,但是连战连捷,战场上缴获了不少,又偷了石勒的家。
据他估算,许昌武库至少有三成被他截获了。”
“这……”
杜希极为心动,坞堡通常不缺粮食,缺的是兵甲。
“无妨,以后你我还要守望相助呢!”
萧悦笑着摆手。
“那……仆愧受了。”
杜希‘勉为其难’的拱手。
趁着去取兵甲的工夫,二人攀谈起来。
杜希讲起这一两年来,王如、王弥、刘曜、石勒轮番路过,那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靠着与丁氏守望相助,才勉力支撑下来。
族中一度都起了南渡的心思。
另在交谈中得知,定陵杜氏,乃杜根之后。
谭嗣同的绝命诗中,有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其人以犯颜直谏闻名,永初元年(公元107年),因谏邓太后还政于安帝,邓太后大怒,下令将杜根装入缣囊扑杀,司刑者素闻杜根贤名,并未用力打,然后运到洛阳上东门外。
邓太后生怕杜根未死,又遣人来检查,那时杜根已经醒了,于是装死装了三天,身上化脓,眼框生蛆,邓太后以为他真死了,遂不再理会。
杜根便逃到宜城山做了个酒保,直到十五年后,邓氏倒台,安帝执政,听说了杜根的事,大为震动,以公交将杜根接回,拜为侍御史。
摸着良心客观的说,杜根的行为,足以保得定陵杜氏数百年长盛不衰,王如、王弥、刘曜石勒等人未对杜氏下死手,或也与杜根的遗泽有关。
“咣咣咣!”
二人正交谈着,突然舞水对面远处,有金鼓声隆隆炸响。
舞阳公主的园圃,也邻近舞水,与杜氏和丁氏庄园一南一北。
“贼子要来了!”
杜希神色一肃。
“弓弩手准备!”
萧悦喝道。
一阵阵弓弩手,奔往河边,前牌以楯樯遮护。
沿着舞水,密密麻麻列了数排,声势极其骇人。
没一会子,一队兵卒约有千馀奔了过来,于箭矢射程外,堪堪止住,又有人大呼道:“来者何人?”
萧悦使了个眼色。
屠虎大声道:“我等乃朝廷兵马,应舞阳公主之邀,前来收回园圃,尔等速将让出,否则格杀勿论。”
对面,起了阵喧哗,人人面现愤怒之色。
又有声音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此乃无主之地,谁占了就是谁的,我家将军先后受王彭祖(王浚表字)与苟道将署为雍州刺史,谁敢造次。”
屠虎立时哑口无言。
萧悦很不满地瞪了眼屠虎,冷笑道:“此雍州刺史可得台阁署任?王浚与苟道将皆乱命也,舞阳公主有田契在手,沿舞水,良田万倾皆为公主所有,速速让开,一旦我大军渡过舞水,旌旗所指,定教汝等灰飞烟灭,无孑遗也!”
“射!”
随即喝了声。
“弩手上来,快射!”
屠虎羞恼的大叫。
弩手纷纷扣扳机。
一枚枚劲矢破空而出,射入对面人群,立时惨叫大作,数十人被射完在地。
其馀人本能的后退。
“走!”
对面一名身披皮甲的汉子面色变了变,挥了挥手。
全军丢下数十具尸体,哪里来回哪里去。
“哈哈!”
杜希哈哈一笑:“此人乃李洪之弟李普,往昔就数他最为张狂,萧郎今大发神威,不知仆可否随行观战!”
“杜郎自做决定即可!”
萧悦点头道。
没一会子,兵甲运过来了,杜希着人把兵甲送回坞堡,并给杜育捎带口信。
而李普也奔回堡壁,将情况向李洪道出。
“咱们的粮食,要上交半数给王弥,如今有敌来抢粮抢地,他岂能坐视不理,来人,速去许昌请求大将军发兵来救!”
李洪唤道。
几名亲卫匆匆而去。
李普又问道:“大兄,朝廷军队渡过舞水只在须臾,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洪眼里泛出恨意,哼道:“说白了,就是来抢粮的,先退守坞堡,静待王弥遣军前来,届时里应外合,破去敌军便是!”
李普暗叹了声,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九月收豆,十月收栗,其中在上交一半给王弥,剩下的才归坞堡,支撑到来年开春,
本身就是紧紧巴巴,只能吃个半饱,要是粮食再被晋军割去,所有人都会饿死。
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