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悦心中一动,这类破败中小士族有非常强烈的进取心,是他的最爱,不过他并无将舞阳韩氏扶植为舞阳令的想法。
主要是不够格。
而且襄城公主是舞阳县大户,只需将自家园圃经营好,就能代替舞阳县行使职能,暂无必要恢复舞阳县治。
“元甫公所言甚是,过几日,我就领军过舞水,召韩氏来我帐下听用。”
萧悦点头道。
温畿满意地捋着胡须。
数日相处下来,他对萧悦越发有种奇货可居的感觉。
虽然军争他不太懂,但在政事中,萧悦处置起来井井有条,做事能抓住重点,常常一语中的,这是非常难得的能力。
而且为人不骄不躁,又能虚心受谏,还会有些颇为惊艳的想法,让人很难相信,这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甚至温畿时常在想,徜若老夫晚生二十年,必任一实职,辅佐明主。
可惜!
韵华逝去,天不假时,惜矣!
随即他又想到了好大侄温峤,颇有才具,但人在晋阳,辅佐刘琨,消息断绝,不然一封书信给叫回来。
温畿作为老同志,还是很愿意发挥馀热的。
他的宗族在太原,刘汉治下,一会来要粮,一会来征丁,有时又有匈奴将领上门索要金帛女子,苦不堪言。
他事奉苟曦,未尝不是被苟曦当世韩白的美名所惑,以期苟曦将来打入并州,恢复汉统,宗族也得以解脱。
可苟曦太令他失望了,如今转注到了萧悦身上。
“郎君,石炭采出来了!”
突然周全气喘吁吁的跑来,兴奋的挥手。
“哦?”
萧悦大喜,忙道:“带我去看看!”
“老夫可否随行一观?”
温畿好奇的很,也道。
“来人,找辆车来!”
萧悦唤道。
“诺!”
有亲卫离去,没一会,拉了辆骡车过来。
萧悦把温畿请上车,自己骑着马,带上亲卫,随周全而去。
温畿腿脚还算灵便,进了山,也不要人搀扶,跟着大队一路行走,没一会子,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峭壁处。
峭壁上,分布有一层层的朔石,沿着峭壁的泥土泛黑,几不见草木生长,正符合古法找煤的地质特征。
地面已经挖出一条长达二十来丈,宽数丈的大坑,正有人从坑底,把一筐筐的煤炭吊上来。
“将军,老朽幸不辱命!”
金山一见萧悦,就激动的施礼。
“好,金老的功劳,我记着了,待得征讨过李洪,就回广成苑正式成立匠作营!”
萧悦欢喜的扶住金山。
“将军!”
金山的眼圈红了。
萧悦拍了拍他的手,就去检查挖出来的煤块。
均是漆黑透亮,外表分布有一层层的细密鳞片,看上去品质挺高的。
“先烧一烧!”
萧悦吩咐。
“诺!”
亲卫捡来柴堆点燃,将煤块置入,就快就烧红了,腾起了远甚于薪柴的烈焰。
萧悦又让人把燃烧的煤块捡出来,仔细观察,烟是有的,显然不是无烟煤,但是烟气不浓,淡淡的青色。
他依稀能记得,平煤出产的煤炭,虽然是焦煤,却具有低灰、低硫与低磷的三低特征,部分指标优于澳煤。
有一说一,不是所有的煤炭都能治铁,必须具备低磷的特征,以低磷煤治铁,可有效避免钢铁冷脆,如用于炼钢,又可提升钢材品质。
很好!
萧悦去矿坑边缘探看。
坑深仅在三丈左右,坑低铺有黑亮的煤层,从断面来看,厚度在一到两米之间。
“所有人,赐绢两匹!”
萧悦大手一挥。
“多谢郎君!”
人群中,轰然称谢,均是喜不自禁。
“周全,还有你们都过来,我教你们蜂窝煤及铁皮煤炉制法,争取早日做出来。”
萧悦招了招手。
“诺!”
周全与被叫到的工匠围了过来。
铁皮煤炉做法简单,取黄土烧胚作成内胆,外面蒙一圈铁皮加固,留有风门,蜂窝煤则是把煤炭敲碎,研磨成粉,加水和适量黄泥搅拌,做成圆垛形,留有一个个孔洞,用以通风。
另还有铁皮渠道,用于排烟。
这本身没有技术难度,稍作提点就会了。
萧悦心情大好。
蜂窝煤可以卖钱,广成苑里士族多,他们难道不想过上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可用的优越生活吗?
又或者不想冬季屋里温暖如春吗?
卖蜂窝煤可补粮食的不足。
而且煤的另一个重要用途,便是制硷,除了清洁,硷在鞣制皮革上有奇效。
这年头的皮裘,因残留脂肪鞣制不干净,会有腥骚味,穿的越久,味道越大,士人一般不穿皮裘,就是味道大。
皮甲也会因油斑渗出,缩短使用寿命。
鞣制干净的皮革没有这些缺点。
至于皮裘的来路,杀一只羊就得一张皮,要多少就有多少,成本十分低廉,若是鞣制干净了,在豪强士族中推广开来,百倍暴利根本不在话下。
硷的工艺也不难,把硝土、石灰石与煤炭在高温下还原即可得硷。
硝土需要在山洞里种,洛南大山连绵,找找总是会有山洞的。
三日后,第一批蜂窝煤和煤炉做出来了,虽然颇为粗糙,孔径不整齐,烧的也快,明摆着,黄泥掺少了。
不过发热效果远甚木柴。
萧悦叮嘱周全继续改进工艺,水和黄泥的比例需要酌情调整,并命他从妇人中,招揽一百健妇专用于手搓蜂窝煤。
一晃,又是两日过去,眼见豆子就要成熟了,萧悦领军离了襄城南下。
如今他的军中,已经初步吸收苟曦旧部,有了六千多人,由虎贲营与贪狼营各取一幢人马,如今两营均有两幢。
其馀人手,暂时归入陆玖部,战后再细择。
如今石勒俘虏以及辅兵足有一万四千之众,另有战马五千来匹,驴骡两千来头,浩浩荡荡的开赴舞阳。
石勒俘虏多是取自于常山、中山,性子野,其中还有不少杂胡,他不敢留在襄城,索性带上路,回头一并收编。
途中经过定陵县(今舞阳县北舞渡镇),定陵有杜氏,当代郎主杜育,位列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袭爵平阳乡候,挂着右将军职。
杜育早早就回家当了坞堡帅。
远远的,可以看到杜氏坞堡,高达丈半,围墙每隔一段,就筑有凸出的马面墙,可形成交叉火力,射杀来敌。
防备周全,如同一座小城。
在坞堡后方至舞水间,遮护着数千顷良田,就听到铜锣声一阵紧似一阵,农人和部曲纷纷丢下农具,掣起刀矛弓箭,紧张的看着过路的军队。
坞堡墙头,也是一具具身形探了出来。
萧悦军中,大部分都有马骑,蹄声隆隆,烟尘滚滚,声势十分惊人。
距离杜氏坞堡两里左右,又是一座坞堡,属于定陵丁氏。
两家有姻亲关系,互为倚仗,不过丁氏自后汉以来,没出过什么杰出人物,渐渐衰落,目前以杜氏为主导。
这两家加一起的实力并不比萧悦弱,萧悦也没有滋扰的想法,率军快速通过,至舞水边,伐木造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