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悦回到广成苑,已是十一月初了,司马修袆早于十月中旬就走了,萧悦让她带了些煤炉、蜂窝煤和仆妇,回去就安装。
并给羊献容和卢氏也准备了一份。
而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找田找地,萧悦还抽空给那些女子做培训,千字文没有任何问题,数学难度也不大。
盖因时人常用筹算,而萧悦教的,是四则运算,两者还是有些内在联系的,掌握了筹数,学四则运算并不难。
阿拉伯数字更简单,用习惯了会觉得很方便,甚至在背诵乘法口诀表时,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真正的难点是几何,第一关是希腊字母,第二关,便是需要根据公式运算不同型状的面积乃至于体积。
萧悦花的最大精力也是在几何上面。
当然,他不指望人人能学会,只望如沙里淘金般,淘出几个有几何天赋的,教会之后,就可以开授几何课了。
而令他惊喜的是,乐氏居然有几何天赋,可以计算出梯形、三角形等简单图形的面积,与其馀诸女相比,已是遥遥领先。
……
裴妃驻地,到处鸡飞狗跳。
“阿母,这是在做什么?”
司马毗扯着裴妃的衣袖问道。
裴妃眼里,却只有萧悦,正指使着仆役在墙上打洞。
是啊,又打胜仗了,带回了大量的粮食布匹,就好象家里的男人外出狞猎,带回来丰厚的猎物,这让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和喜悦。
再看这少年,气度沉凝了不少,越来越有上位者的样子了,身上也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几乎让她移不开目光。
“阿母!”
司马毗又扯了扯裴妃。
裴妃这才笑道:“萧郎在为我们装煤炉呢,今年冬天不会冷了,又随时有热水取用。”
“这么好啊!”
司马毗到底是小孩子,眼神亮了起来。
萧悦回头笑道:“这里还得有一会,王妃,世子先去前面罢,他们想必都已经到了。”
“恩!”
裴妃略一点头,牵起司马毗,随着萧悦向外走去。
裴妃这驻地,位于广成苑靠近广成关一侧,选取地势相对较高处,左侧挖有陂池,右侧是一片绵密的小树林,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山岗,每到清晨,林间鸟雀啾啾。
如今已经建好了数十间屋舍,还贴心的为萧悦修了个小院。
裴妃将之命名为清晏宫,并为此写了篇题记。
曰:广成之野,左带陂塘,右荫林峦,岗阜逶迤以为凭,鸟雀啁啾以契晨。
爰构馆宇,名曰清晏。
取潘安仁《笙赋》广成之游之典,昭此地之形胜,撷清晏二字以名宫,表居者之心素。
风过林梢,声如环佩,露坠陂池,影似碎金。
朝观岚气之氤氲,暮赏烟霞之舒卷,虽无紫宫之邃,亦有丘壑之幽。
庶几驻此清晏,忘尘嚣之扰,沐自然之惠,以养天和云尔。
三人踏着鹅卵石小径,远观之,好似一家三口。
主殿命名为观云殿。
还未进去,就听到卢志的埋怨声。
“孟孙啊孟孙,你说老夫该怎么说你为好,汝常自比留侯,叹不逢汉高之主,遂仗策干谒,委身石勒。
然数载以来,石勒之所为者何?
流徙四方,屠刈无度,宁平一役,屠戮大晋黎庶二十万之众,白骨成丘,膏血涂野,设使汉高英灵不昧,知后世有人以石勒拟己,其当愧汗九原,何颜见天下苍生哉?
今有萧郎,性度宽和,用兵若神,方今虚己求贤,翘首以俟,孟孙即罢此彷徨之思,早归萧郎,委心事之,岂不胜于从彼羯胡,蹈此复车之辙乎!”
张宾讷讷不能言。
卢志继续开喷。
“季武(徐光表字),我要你于萧郎帐下任事,你可愿意?”
“仆从命矣!”
徐光苦笑着。
卢志显然很满意,声量又大了些:“致远(程遐表字),汝为安平程氏远枝疏属,吾知汝有振兴门楣,重列宗谱之意,今有机会在眼前,汝可愿为萧郎做事?”
“但凭子道公吩咐!”
程遐也苦笑。
卢志一副河北老大哥的派头,揪谁喷谁。
不过他也有这资格,想当年,他是颖府的第一把手,位高权重,本身又出生于范阳卢氏,名门望族。
而石勒的君子营,多是河北的中小士族,或者不得志的地方豪强,在卢志面前,确实挺不起腰杆。
萧悦与裴妃相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殿门外,有卫士唤道:“太妃,世子至矣!”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萧悦也调整步伐,站在裴妃与司马毗身后,迈入殿中。
大殿里济济一堂,除了越府主要人物,以及李恽、何伦,还有温畿、明预、王尼、胡毋辅之等萧悦幕府班子,君子营成员,甚至桃豹、支雄与王桑也在列。
这有点类似于企业年终的茶话会,每个人的案几上,都奉着茶水与果脯,还有些小点心。
果脯以干柿饼为主,易于制做,足够甜,是时人常见的甜食。
“见过太妃,世子!”
众人纷纷施礼。
裴妃略一颔着,牵着司马毗于上首就坐,看着下方那汹涌的人头,不禁感慨道:“宁平凶耗,猝至京阙,妾每念及此,五内崩摧,终宵辗转,竟不能寐。
幸赖诸卿忠勤,戮力同心,翼赞我孤儿寡母,共扶倾颓,方使社稷危而复安,朝野渐归秩序,今妾谨率稚子,恭谢诸卿。”
说着,便拉着司马毗站起来,各自施了一礼。
“哎呀,太妃,过矣,过矣!”
“仆何敢受太妃与世子之礼!”
“功高者,莫过于萧郎,吾等愧不敢受!”
众人纷纷谦让。
裴妃又与司马毗继续就坐,凤眸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定在了张宾、徐光等君子营身上,沉声道:“汝等事贼,乃迫不得己,今重归大晋,可愿归心越府?于萧郎帐下效命?”
程遐率先重重拱手,慨声道:“忆昔河朔晏然,闾阎相望,而今丘墟千里,白骨蔽野,我辈苟活,非敢负晋,实乃豺狼环伺,身不由己。
今太妃、世子不计前嫌,又得卢公点拨,仆深悔之,深恨之,愿为萧郎赞画,他日手刃羯酋,雪此国殇!”
徐光也道:“永嘉以来,中夏沦丧,仆等非甘愿为虎作伥,实为身家性命计,不得不苛全耳,令能于中夏用事,幸矣!”
众人也陆续表态。
不过张宾并未说话。
裴妃的目光,又移向了桃豹和支雄,二人心里格登一下,同叫声坏了。
毕竟他们是将领,和谋士只进言献策还不同,手上都有宁平城的血债,尤其是能感受到,王玄那喷火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