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转瞬即至,天气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偶有的几个晴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即便蜂窝煤卖的很便宜,可是十只一斗粮食对于多数平民来说,仍是负担较大。
十只煤不考虑取暧,正常来说,只够一天的用量,而一斗粮食足够一个女人和小孩食用,等于是家里多了两张吃饭的嘴。
可这天气没法樵采,只能忍吧。
好在煤渣也是有用的,有人把烧过的煤敲碎,用以填平地面,效果还是挺好的。
尤其是豪门巨室,煤的用量大,毕竟每一间屋子都要取暧,很多人,还有每隔三五天就沐浴的习惯。
浴室里,一只煤炉是不够的,至少要三五只才能提供足够的热量。
用的多,煤渣也多,庄园的地面,已经渐渐地煤渣化了。
荀藩荀组兄弟就望向廷贯自家庄园的一条煤渣路,宽丈许,长度已经有了数十丈。
还别说,煤渣路吸水,连绵小雨的天气里,很难有积水,跺在上面,不用担心泥水四溅,弄脏了鞋袜。
并且易于修补。
哪里磨损了,再拿煤渣填上去便是。
如今正在享用的,是萧悦带来的好处,这让他们的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而他俩身上各裹着一件羊毛斗篷,那柔顺洁白的羊毛,隔绝了外界的阴寒,又没有异味,就是价钱太贵。
十贯钱一领,不收粮食绢帛,只要五铢钱,甚至是等值的金银。
如荀藩这样的人家,不可能只买一领,他穿了,他的老妻和受宠的妾氏要不要穿?他儿子荀邃和荀闿要不要穿?
荀邃荀闿的妻妾儿女要不要穿?
办事得力的部曲僮仆要不要赏赐?
荀藩一下子采购了三十来件,三十来万钱没了。
荀组家也是类似的状况。
兄弟俩每谈及于此,都会把萧悦痛骂一顿,可骂归骂,羊毛斗篷是真的香。
是字面意义的香。
在萧悦前世,有人喜欢闻皮夹克的味道,兴许荀藩荀组兄弟也好这一口。
“阿兄!”
荀组向前示意。
就见傅只与和郁走来,傅只披着羊毛斗篷,和郁则是穿着两层绵衣,身上臃肿不堪。
“泰坚,泰章!”
傅只遥遥拱手。
“子庄(傅只表字)和仲舆(和郁表字)怎么来了?”
荀藩拱手问道。
傅只神色凝重道:“萧悦上表,请辞南阳太守。”
“什么?”
兄弟俩神色一变,均是暗道声坏了,萧悦显然已经知道了朝廷私授乐凯为南阳长史。
其实他们也知道这是不合程序的,可那又如何,说到底,还是欺负萧悦年幼,只要今次忍让,日后可以一步步的进逼。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萧悦直接掀桌子。
“表文呢?”
荀藩伸手。
傅只把表文递上。
荀藩展开一看。
“臣悦言:伏惟圣朝御宇,德被四海,任贤使能,百揆惟叙,臣以凡庸,蒙恩拔擢,是为南阳太守。
自受命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之怠,厉兵秣马,以期歼剿王如,牧守南阳,报朝廷隆遇。
不意近日闻诏,朝廷竟越臣私授乐恺为南阳长史。
夫太守者,一郡之主,统摄属吏,典领众事,长史乃太守佐贰,辅佐政务,其任命当由太守遴选奏请,朝廷核可,此乃汉魏以来之成规,国之常典也。
今朝廷径行除授,不询臣意,不察地方实情,不恤太守权责,臣窃思之,既不能主属吏之选,何以总领一郡之政?既失统御之权,复何颜居太守之位?
臣非敢怨怼圣朝,亦非恶乐恺之贤愚,盖伤典制之不存,权责之倒置也。
夫君臣之道,贵在职守分明,上下相协,今朝廷此举,使臣进退维谷,遵之,则失太守职任,拒之,则违朝廷诏命,臣心惶惑,寝食难安。
昔者,申屠嘉以丞相之尊,劾邓通之慢,汲黯以九卿之位,争张汤之法,皆为维护典制,恪守其职也。
臣虽不才,不敢比之先贤,然亦知为官当守其道,权责当有所归。
今典制既紊,臣之任亦难存续,若强留其位,上有负朝廷之托,下难服南阳吏民,政令不行,纲纪不立,恐致地方纷扰,有累圣德。
是以,臣不胜愤懑,谨冒死上表,恳请陛下准臣解职归田,避贤让路,臣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臣悦顿首再拜。”
这篇表文,可谓毫不客气,荀藩手都抖了起来,连吸了几口气,才把表文递给荀组去看。
和郁哼道:“此必以退为进,泰坚不必理会,依仆之见,索性呈上天子案头。”
荀藩眸中闪现出些许的鄙夷之色。
和郁出身于汝南西平,门第一般,眼光也一般。
别家抓紧时间垦荒,他家则敷衍了事,还多次放言广成苑守不住,随时做好跑路的准备,故而对屯垦并不上心,只草草洒些种子了事。
当萧悦击退各路强敌之时,荀藩荀组对萧悦的警剔是出于公心,并无私怨,而和郁就不一样了,背地里骂骂咧咧,真把萧悦恨上了。
这显得他鼠目寸光,可笑啊。
如今家业箫条,别说买羊皮裘,连吃饱饭都成问题。
别家买煤炉,最少十个八个一起买,多的能买几十个,日耗蜂窝煤上百只,而他家,只买了两个煤炉,极尽节俭。
这让他对萧悦更是恨上加恨。
要是大家一起受冻倒也罢了,可别人温温暧暧过冬,就他家扣扣搜搜,过的比平民百姓好不了多少,能不恨么?
“不妥!”
荀藩摆了摆手:“萧悦若负气而走,朝廷必受指摘,仲舆别忘了,赵固正屯兵金谷园,一俟探得广成苑虚实,必发兵来攻,乃至于重领匈奴南下。
届时大好局面将毁于一旦。”
荀组也叹了口气道:“此事是我等做差了,不过我料萧悦不至于如此不智,或许还是打着与朝廷讨价还价的主意。
不如把他请来,问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也好!”
荀藩回头吩咐了声,待仆役离去,便笑道:“子庄与仲舆先请屋里坐。”
“那就叼扰了!”
傅只哈哈一笑,拉着和郁随荀藩荀组兄弟而去。
堂屋里,一左一右各有两只煤炉,散发融融暧意,一只上面搁着热水,另一只上面,竟然散放着一堆栗子和山核桃,不时能听到微弱的噼噼啪啪声。
荀组抓起一把,熟捻地搓去火星子,笑道:”山果烤熟了吃,尽得其味,来,都尝尝。“
随即便分与众人。
壳子稍稍用力,就裂了开来,非常易于剥取,内里的果仁,甜香异常,一时之间,均是吃的顾不上说话。
待得分食完毕,又有仆役往铁板上铺了一层核桃和栗子。
四人这才就坐,随意攀谈。
不过和郁心里总是不太舒服,毕竟衣品如人,别人都是一身皮裘,他却是身着臃肿不堪的绵衣,第一眼,就被比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