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悦临阵认怂,让羊献容很不满意,如果萧悦敢娶,她真敢嫁,但气归气,冷静下来之后,还是修书两封。
一封往泰山南城,送予羊穆。
此人乃泰山羊氏疏属,羊祜远房族孙,目前滞留于泰山的羊氏族人,便是由羊穆统辖,与羊献容父羊玄之是同族堂亲的关系。
历史上,羊穆先仕后赵,官至御史中丞,后仕前燕,其子孙仕北魏,是北朝泰山羊氏的奠基者。
十日后,夜晚!
油灯芯必扑作响,豆大的火苗闪铄不定,将羊穆那苍老的面孔映衬的忽明忽暗。
手中一封帛书,字迹娟秀,这正是羊献容遣人送来的手书。
迟疑半晌,羊穆终是抬眼望向堂下二人,徐徐道:“惠皇后有信来,邀为父发兵往舞阳,并表为父任泰山太守。”
“惠皇后?”
羊猛是羊穆长子,猛地站直身子。
羊穆展开帛书,徐徐道:“惠皇后信中说,萧将军奉迎天子巡狩广成苑,稳住了大局,随后连败呼延晏、刘曜,两破石勒,将石勒逐回河北。
又斩苟曦、败王弥,于襄城站稳阵脚,如今兵锋正盛,欲于麦收后攻打南阳王如,特请惠皇后召集散落各地的羊氏疏属,往舞阳汇合,共襄盛举。
并言:萧郎乘步从容,若庙堂之器,行事徐而不滞,言辞有宫商之音,又言声如撞钟者器宏,言若流泉者智深,御众而不失和。
你俩先看一下。”
说着,将手书示下。
羊猛仔细看了遍,又传递给亲弟羊仲。
“你二人意下如何?”
羊穆问道。
“壮哉!”
羊猛猛一拍大腿,大声叫好:“永嘉以来,天下丧乱,羊氏主枝尽皆南渡,留下我等旁枝庶出于北地艰难度日。
前有胡兵反复侵凌,又有泰山贼徐龛聚贼众劫掠兖州诸郡,我家苦不堪言,而今萧将军有韩白之武略,连败匈奴,击走石勒,此谓天赐良机啊。
阿翁留于家里当太守,儿聚部众往舞阳,建功立业,重振我泰山羊氏声威!”
羊仲却蹙着眉,审慎道:“仲叔(羊猛表字)莫急,此事还须仔细斟酌,皇后信中言萧将军战绩彪炳,固然振奋人心,但我家远在泰山,消息闭塞,或真假难辨。
呼延晏、刘曜皆是匈奴悍将,石勒、王弥更乃横行中原之枭雄,萧将军仅凭一己之力击败众贼,委实太过惊人。”
“有何难解?”
羊猛转头瞪道,“二弟啊二弟,审慎是不错,却会误事啊。
惠皇后手书,盖有皇后大印,岂能有假?又岂会拿这种事欺瞒族人?”
“弟并非质疑皇后,”
羊仲摇头,目光落在羊穆身上道:“只怕消息滞后,萧将军即便战绩彪炳,可战事瞬息万变,他又要攻打南阳王如,胜负尚未可知。
而我家坞堡有数千人,老弱妇孺占半,先不说遣丁壮往舞阳,胡兵、流民军四处皆是,一旦途遇变故,便是万劫不复。
就是丁壮走了,留下老弱妇孺,倘徐龛挟贼众来攻,何以抵御?”
羊穆沉默着,负手在屋里来回走动。
长子的进言,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随着主枝南渡,他们这些旁枝庶出的日子更加难过,而萧悦的战绩,让他看到了重振家族的希望。
尤其是泰山太守,令他心跳几漏了一拍。
若搁在以往,秩两千石怎可能落到他这类旁枝庶出头上?
可次子的担忧,也非多馀,全族性命都扛在他肩上,一步踏错,便是灭族之祸。
“阿翁!”
羊仲继续道:“咱们不妨先派人往舞阳打探虚实。若情形属实,再动身不迟,若情形有变,亦可据坞堡保全族人。”
“眈误了时日怎么办?”
羊猛不满道:“依我之见,无须如此审慎,把送信之人召来询问便是。”
“也罢!”
羊穆唤道:“把信使带来!”
“诺!”
屋外有人离去。
羊猛又道:“光凭我家,恐实力单薄,阿翁还须与鲍氏和诸葛氏讲清楚,最好能说得这两家也凑出丁壮去往舞阳。”
泰山鲍氏源于齐国名相鲍叔牙,于汉末三国,迎来了家族的高光期。
先有鲍信,曹操与黄巾军作战陷入重围,鲍信为救曹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曹操感念其恩,对其家属厚加抚恤。
又有鲍勋,鲍信之子,为曹魏重臣,执法严明,刚正不阿,最终因触怒曹丕被赐死,三国志为之单独立传,是泰山鲍氏忠节家风的代表。
当然,鲍氏最着名的人物是南渡的鲍靓,葛洪老岳父,以一手尸解之术名震江东,收授门徒数千。
当代鲍氏郎主鲍彦嫁女羊猛,与羊氏属姻亲关系。
而留北诸葛有两支,一支是诸葛绪后代。
此人与诸葛诞并无直接亲缘关系,本为曹魏旧臣,灭蜀之战后归晋,封乐安亭侯,历任太常、卫尉等职。
子诸葛冲官至廷尉卿,封平阳乡侯。
孙女诸葛婉为晋武帝后宫夫人,冲长子诸葛诠是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次子诸葛玫任骠骑从事。
永嘉元年,诸葛玫劝说司马越废立皇帝,事败后与周穆一同就戮,诸葛诠则长居洛阳,眼下居住广成苑。
另一支则居于琅玡阳都筑堡自守,郎主诸葛衡,是诸葛绪旁枝后裔,嫁女予羊仲。
没一会子,信使被带来了,也是羊氏族人,将这一年来,洛阳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父子三人生怕夸大其辞,翻过来覆过去的问,结果并无二致。
“族里可出部曲一千,由大郎领去舞阳,老夫与二郎留在南城看守门户,明日着人把鲍彦与诸葛衡请来,我等三家同进共退,既有好事,自是不能忘了姻亲。”
羊穆挥手道。
“诺!”
羊猛与羊仲齐齐拱手。
七日后,两家家主赶来,经过羊穆的劝说,各以子侄辈领部曲五百,会同羊猛一起去往舞阳。
建邺!
南渡之后,羊曼被司马睿任为镇东将军参军,眼见已临近收获时节,那是一刻都不敢殆慢,亲自于田间地头督促庄客。
他是去年渡江的,于江乘(今南京仙林)开辟污莱,弄了百来顷地,先种了一季豆子和粟,去年秋天,又种了小麦。
当然,收获肯定不会太高。
“大兄!”
羊聃匆匆奔来,手里捏着封信,挥舞着道:“惠皇后邀我去舞阳,让我统领羊氏族人,协同萧悦与诸敌作战!
哈哈,这鸟日子,能淡出鸟来,我已决定,明日就渡江北上。”
说这话的时候,羊聃眼里凶光四射。
“哦?”
羊曼拿过羊聃手里的信,看了过去。
凭心而论,泰山羊氏簪缨世家,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杀胚出来,徜若献皇后所言为真,这厮去了北地也好啊。
免得留在江南祸害人,让自己难以收尾。
“真决定了?”
羊曼幽幽问道。
“大兄,我还哄你不成?”
羊聃嚷嚷道。
“好,吾弟既有此志,去便是了,且稍等两日,愚兄为你备些钱粮部曲兵甲!”
羊曼点头。
“哈哈哈哈!!”
羊聃开怀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