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水，在十月深秋里泛着铁灰色的寒光。
南京城外的码头上，桅杆如林，旌旗蔽空。大小战船顺着江岸排开，从下游的燕子矶一直延伸到上游的采石矶，首尾相接不下三百艘。最大的几艘福船上，福建水师的龙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甲板上水手奔忙，炮手正在擦拭那二十门新铸的红衣大炮——这是郑芝龙、郑成功父子从南洋重金购来的利器，据说一炮可糜烂数里。
岸上，景象更为壮观。
从幕府山到紫金山，方圆二十里的丘陵地带，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营帐按门派、按地域、按兵种分区分列，井然有序。东侧是少林僧兵的营地，两千武僧正在操练罗汉大阵，棍影如山，呼喝声震天；西侧是丐帮弟子的驻地，万余丐帮好汉虽衣衫褴褛，可个个眼神精悍，手中的竹杖、铁棍、破碗皆是兵器，为首的“铁掌神丐”石破天赤膊而立，胸前一道从肩至腹的刀疤在阳光下狰狞如蜈蚣；北侧是武当、华山、峨眉等正道门派的联营，冲虚道长与岳凌云正在沙盘前推演战术，峨眉掌门沈孤莲带着大弟子林照雪及二百女弟子在一旁静坐调息，剑气含而不露。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南侧那片营地。
那里驻扎着两千黑衣武者，人人面带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不言不语，不与其他营地往来，只是默默擦拭兵刃、检查暗器、调配毒药。营地中央竖着一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朵燃烧的赤色莲花——正是西域魔教的标志！
若是三个月前，魔教营地出现在正道联军之中，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爆发冲突。可今日，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相反，当魔教弟子列队经过时，相邻营地的正道弟子会默默让开道路，有的甚至会微微颔首致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支魔教队伍，是玉罗刹用生命换来的。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那个红衣如火的女子，是如何在泰山之巅焚身破阵，救下三千人性命。
正邪之界，在血与火中悄然模糊；家国大义，在生与死前终成共识。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
秦渊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杖。沙盘上精细地标注着长江沿线地形、清军布防、联军部署，以及——七处用红圈标记的位置。
那七处红圈，便是幽冥裂隙所在。
“七处裂隙，已探查清楚。”秦渊竹杖点向沙盘，“第一处，江西庐山含鄱口；第二处，浙江天目山仙人顶；第三处，南京燕子矶；第四处，安徽黄山西海大峡谷；第五处，湖北武当山金顶；第六处，山东泰山日观峰；第七处，关外长白山白头山。”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按弘忍大师探查，每处裂隙下方三十丈，皆埋有‘幽冥引’。而幽冥引核心，都嵌有一枚星核碎片。玄夜正在加紧收集这些碎片——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帐内众人神色肃然。
坐在主位的弘光皇帝朱由崧，经过黄山脱险、江上奔波，面容憔悴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身着便服，未戴冠冕，可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度仍在。“秦盟主，依你之见，该如何部署？”
秦渊竹杖在沙盘上划过：“兵分七路，同时行动。每路需有一位绝顶高手坐镇，率精兵强将，突袭裂隙所在，夺取幽冥引。”
他看向帐内众人：“第一路，庐山含鄱口，由少林弘忍大师率五百武僧前往。大师佛法克制死气，且已探明此处裂隙情况，最为合适。”
弘忍单手竖于胸前，微微颔首。
“第二路，天目山仙人顶，由武当冲虚道长率三百弟子前往。真武七截阵擅守，可应对山中复杂地形。”
冲虚道长稽首：“贫道领命。”
“第三路，南京燕子矶，由华山岳掌门率二百弟子前往。此地距南京最近，岳掌门熟悉周边地形，且剑法凌厉，可速战速决。”
岳凌云抱拳：“岳某必不辱命。”
“第四路，黄山西海大峡谷。”秦渊看向江辰，“江兄，你腿伤未愈，本不该让你奔波。可此处裂隙你我最熟，且你的剑意对死气有奇效……”
“我去。”江辰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腿伤无碍。”
秦渊重重点头，继续道：“第五路，武当山金顶，由峨眉沈掌门率二百弟子前往。峨眉剑法轻灵迅疾，适合山地作战。”
沈孤莲起身，这位年过四旬却风韵犹存的女掌门抱剑一礼：“峨眉弟子，愿往。”
“第六路，泰山日观峰。”秦渊看向苏墨，“苏兄，你率青云阁精锐及锦衣卫残部前往。泰山地形你我都熟，且青云阁擅长机关阵法，可应对可能遇到的埋伏。”
苏墨羽扇轻摇，眼中闪过锐利光芒：“放心，泰山是我们的地盘。”
“第七路，长白山白头山。”秦渊深吸一口气，“这一路最为凶险，路途最远，且是玄夜最后退守之地，必有重兵把守。由我、简心，以及——”
他看向帐外：“魔教的各位朋友，可愿同行？”
帐帘掀起。
一个身穿黑袍、面带金色面具的身影，缓步走入。此人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那面具后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冰冷如寒星，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恸。
魔教教主。
这位神秘莫测的魔教至尊，自玉罗刹战死后首次公开现身。他（或她）走到帐中，对秦渊微微颔首，声音经过面具处理，分不清男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本座率教中精锐两千，随秦盟主前往长白山。”
顿了顿，他（她）补充道：“罗刹是教中最出色的弟子。她的血，不能白流。”
短短一句话，却让帐内所有人动容。
秦渊深深一躬：“教主高义，秦某代天下苍生，谢过。”
魔教教主摆手：“不必言谢。此战关乎三界存亡，魔教虽处西域，亦是华夏一脉。守护这片土地，本就是我辈本分。”
此言一出，连最古板的几位正道宿老，也都暗自点头。
正邪之争，在家国大义面前，终于彻底放下了。
“七路兵马，需同时出击。”秦渊回到沙盘前，“否则一处遇袭，其余各处必会加强戒备。故，行动时间定在三日后的子时。无论各路人马是否就位，都必须准时发动攻击。”
“三日……”朱由崧皱眉，“时间是否仓促？”
“不能再拖。”秦渊沉声道，“弘忍大师感应到，玄夜收集幽冥引的速度正在加快。最多五日，他就能集齐七枚碎片。届时若让他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默然，最终点头：“好，便依秦盟主之计。”
“还有一事。”一直沉默的简心忽然开口，“星核碎片夺回后，如何处置？七枚碎片属性冲突，若不能调和，依然无法使用。”
此言问到了关键。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弘忍。
老和尚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羊皮卷，缓缓展开。卷上绘着复杂的星图，以及密密麻麻的梵文注释。“老衲在少林藏经阁中，找到了一部《星宫秘录》残卷。据其中记载，上古星族调和七星之力的方法，是建造一座‘七星熔炉’。”
“七星熔炉？”苏墨眼睛一亮。
“正是。”弘忍点头，“以七种不同属性的天材地宝为基，布成北斗七星阵，将七枚碎片置于阵眼。再以特殊法门催动，便可熔炼碎片，提取其中的星辰本源之力。只是——”
他顿了顿：“这七种天材地宝，皆非凡品。卷中记载，需要：东海万年寒铁、西域赤阳精金、南疆不老神木、北冥玄冰魄、中土息壤、九天雷击木，以及……麒麟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前六样虽珍贵，可倾尽天下之力，或许还能找到。可麒麟血？那只是传说中的神物，世间是否真有麒麟，都未可知！
“麒麟血……”简心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或许……有替代之物。”
“什么替代？”秦渊急问。
简心看向母亲林素心。林素心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瓶身温润，隐约可见其中有一滴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这是……”弘忍瞳孔微缩。
“玄冥王族的心头精血。”林素心轻声道，“玄罹昏迷前，曾以秘法凝炼三滴精血，交于我保管。他说……若有一日需要调和阴阳、平衡五行之力，此血或可一用。”
她看向女儿：“玄冥王族血脉，源于上古神兽‘玄冥’。玄冥与麒麟，皆是天地初开时的先天神兽，血脉有共通之处。或许……可以替代。”
希望，再次燃起。
秦渊握紧拳头：“那就这么定了！七路兵马夺取碎片，同时搜集其余六样天材地宝。待碎片集齐、材料备妥，便布七星熔炉，熔炼星核之力！”
他环视帐内：“诸位，还有何疑问？”
无人说话。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每个人眼中燃烧。
“好。”秦渊竹杖顿地，“那便——各自准备！”
众人散去。
帐内只剩下秦渊、简心，以及那位魔教教主。
“教主。”秦渊看向那金色面具，“长白山一路，凶险异常。秦某有一事相求。”
“说。”
“若我战死，请护简心周全。”秦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她有事。”
简心抓住他的手，眼中含泪：“秦大哥……”
魔教教主沉默良久，缓缓道：“本座答应你。不过——”他（她）看向简心，“简姑娘，本座也有一事相求。”
“教主请讲。”
“罗刹生前，最珍视三样东西。”魔教教主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辨别的情绪波动——那是深深的哀伤，“一是她母亲的遗物，一支赤玉簪；二是她师父传下的《焚天诀》秘籍；三是……她私下记录的一本手札，记载着这些年来她行走江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他（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令牌，递给简心：“这是罗刹的圣女令。持此令，可进入她在西域总坛的密室。若此战之后，本座不幸陨落……请简姑娘走一趟西域，将这三样东西，与她留在教中的衣冠合葬。让她……魂归故里。”
简心双手接过令牌，重重点头：“简心发誓，必不负所托。”
魔教教主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黑袍在风中扬起，如一只黑色的鹰，消失在帐外。
夜幕降临。
长江两岸，灯火渐起。
各营都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少林武僧在默诵《金刚经》，佛珠在指间流转；武当弟子在演练真武七截阵，剑气纵横；华山弟子在擦拭长剑，剑锋映着月光；丐帮好汉在大碗喝酒，唱着粗犷的战歌；魔教弟子在检查暗器，毒药在刃上泛着幽蓝的光。
而在江心一艘福船的甲板上，秦渊与简心并肩而立，望着东去的江水。
“怕吗？”秦渊轻声问。
“怕。”简心靠在他肩上，“怕这一战之后，很多人再也回不来。怕爹爹醒不过来。怕这片山河，最终还是守不住。”
“我也怕。”秦渊握住她的手，“可我更怕——如果我们不去做，后世子孙会骂我们是懦夫。更怕那些已经牺牲的人，他们的血白流。”
简心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坚毅如石刻。
“秦大哥。”她忽然道，“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回药王谷好不好？在那里盖几间草屋，种一片药田，你练剑，我采药。平平淡淡的，过完后半生。”
秦渊笑了，那笑容温柔如春水：“好。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带你回去。不过——”他眨了眨眼，“你得先教会我认草药。我可不想把你辛苦种的药材，当成野草拔了。”
简心噗嗤一笑，眼中泪光却更盛。
两人相拥，不再言语。
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有些誓言，早已刻在骨子里。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少林寺，达摩洞。
玄罹的身体依旧静静躺在石台上，周身笼罩着金色佛光。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眉心的青金色印记，正在极其微弱地……跳动。
如同沉睡的心脏，即将苏醒。
洞外，秋风萧瑟。
洞内，时光无声。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生机，在佛光中顽强地存在着，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三日，转瞬即逝。
第三日子时，长江岸边，七支队伍整装待发。
弘忍率少林武僧南下庐山；冲虚道长率武当弟子东去天目山；岳凌云率华山弟子北赴燕子矶；江辰单剑独往黄山；沈孤莲率峨眉弟子西行武当山；苏墨率青云阁精锐北上泰山；秦渊、简心与魔教教主，率两千魔教精锐，乘船出海，绕道辽东，直扑长白山。
七路兵马，如七支利箭，射向七个方向。
而在他们出发的同时，南京城头，朱由崧身着戎装，亲自擂响战鼓。
鼓声如雷，传遍长江两岸。
“朕，朱由崧，在此立誓——”皇帝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此战若胜，朕必重整山河，还天下太平；此战若败，朕便与此城，共存亡！”
“万岁！万岁！万岁！”
长江两岸，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决战，开始了。
这场关乎人间存亡、三界平衡的终极之战，在这深秋的子夜，悄然拉开了帷幕。
无人知道结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必须赢。
为了死去的英魂，为了活着的百姓，为了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
【下章预告】
七路兵马分头出击，遭遇的抵抗却远超预期！庐山、天目山、燕子矶三处同时传来急报——幽冥教竟已提前转移幽冥引，只留空阵埋伏！而长白山一路更陷入绝境，玄夜亲率幽冥大军设下十面埋伏！第三百九十章《夕阳几度》，看秦渊等人如何绝境突围，看七星熔炉能否如期建成，看这场席卷三界的终极决战，最终将以怎样的方式落幕！血色残阳，终极对决；生死一线，宿命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