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气体在密闭舱室内无声弥漫。
陈默母亲坐在特制的拘束椅上，细微的刺痛感从四肢末端蔓延上来。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交握的双手在束缚带下紧了紧。
监控画面另一侧，k站在主控室环形屏幕前，电子眼中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左侧屏幕，d-7区结构图标红闪烁——陈默小队仍在战斗。能源监控界面，第三条海底输油管道爆炸导致的波动曲线仍未平息。网络防御日志里，那个代号“锐眼”的异常数据体消失前的最后轨迹，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而最右侧的屏幕，南极黑塔核心的能量读数，正以缓慢而坚定的趋势向上爬升。
那个叫苏清雪的女人，还在抵抗。
船体受损、人质撤离、网络渗透、能源不稳……一连串本应在计算概率内的“变量”，此刻却像程序里无法修复的bug，反复冲击着k以绝对理性构建的逻辑框架。
他抬起机械手掌。掌心合成皮肤上有一道细微裂纹，是之前与陈默战斗时留下的。
裂纹很浅，不影响功能。
但k盯着它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角落那台银灰色传送平台。幽蓝扫描线确认权限。
“传送坐标：安全屋γ。开启全频段屏蔽。”
失重感持续零点三秒。
k的机械身躯在安全屋γ内凝实时，低温与消毒水气味同时涌来。房间二十平米，墙壁是无缝合金，唯一光源来自天花板中央的柔和白光。
房间中央，特制拘束椅上，陈默的母亲静静坐着。
她的双手双脚被磁性束缚带固定，椅背连接的生命监测仪上，心电图曲线平稳规律。脸上是一种了然的镇定。
k的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响。
母亲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审视。她在看他的眼睛——那双没有瞳孔、只有幽蓝光学传感器的电子眼。
“k先生。”母亲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你终于亲自来了。”
k在她面前两米处停下。投影仪在空中投出悬浮屏，上面是实时倒计时：14:27。
“你知道我会来。”这不是疑问。
“我儿子还在船上战斗。”母亲说，目光没离开他的脸，“清雪那孩子……应该也在做很重要的事。你们这样的人，不会放过任何能影响他们的筹码。”
“你很清醒。”k的电子眼蓝光微闪，“这让你成为更优质的‘情感样本’。”
母亲轻轻摇头：“我不是样本。我只是一个母亲。”
“这正是样本的价值所在。”k抬手操作，悬浮屏切换至全球直播待启动界面，“母性、牺牲、牵挂——这些原始情感在极端压力下会产生惊人的能量纯度。而你，陈默的母亲，你和他的羁绊是这场实验中最重要的对照组之一。”
母亲沉默了几秒。
“你要用我来威胁他们。”
“不止是威胁。”k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可以称之为“情绪”的波动——某种近乎偏执的热切，“我要给他们一个选择。一个真正能证明‘情感变量’价值的选择。”
他手指再次操作。
安全屋γ的墙壁滑开一块合金板，露出隐藏设备。那是一个直径三米的球形透明舱室，内部布满光学传感器和神经接口探针。舱室中央平台上，固定着两副连接无数线缆的感应头盔。
而在球形舱室后方，透过另一面透明墙，可以看见更庞大的装置——
因果律炮的核心充能室。
妖异的紫色能量在直径超十米的环形结构内流淌，如同有生命的岩浆。重新攀升：77…78… 每次跳动都让房间光线产生细微扭曲。
母亲看着那个装置，呼吸微促。
“那是……”
“‘因果律炮’的燃料注入端。”k走到透明壁前，手掌贴上，“充能达到100，它可以剥离个体与至亲的‘因果缘分’，也可以……抽取并量化极致的、濒临失去时的情感波动。”
他转头看向母亲：“你的儿子和那个女人，他们的‘双重生因果密度’罕见。如果能让他们自愿走进这里，成为仪式核心燃料……那将是‘情感升维’理论最完美的实证。”
母亲眼睛瞪大了。
“你疯了。”她低声说，“你想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这是最纯粹的选择。”k眼中的幽蓝光芒变得炽烈，“不是被强迫欺骗，而是在清醒状态下，为了拯救你，自愿献出情感与因果。这种‘自愿牺牲’的能量纯度，会比任何强迫手段高出三个数量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当然，如果他们拒绝……”
悬浮屏画面切换。拘束椅扶手上，隐藏的注射孔亮起红灯。针头弹出两毫米，暗红色液体在透明针管内晃动。
“这是‘神经敏化剂’与‘情感诱发素’混合制剂。”k平静解释，“注射后，你的感官灵敏度会提升至正常状态十二倍。然后，你会被送入预处理舱，体验‘因果剥离’和‘情感抽提’双重过程。”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很痛苦。但你会保持清醒，直到最后一丝情感能量被榨取完毕。”
房间陷入死寂。
母亲盯着针头，脸色一点点苍白。但她的背脊依然挺直，双手在束缚带下紧握成拳。
几秒后，她抬头直视k：“你不会得逞的。”
“你算错了。”母亲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不会明白，真正的爱不是用来计算的。”
k没有回应。他转身操作控制台。
“那么，让我们看看。”他低声说。
同一时刻，“方舟号”d-7区。
陈默刚用怀表蓝光逼退一头粘液巨兽扑击，后背撞上灼热的能量管道。老枪和灰鸽在两侧牵制，火力在巨兽体表炸开粘液，但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陈总！这东西再生能力太强！”灰鸽在频道里吼。
陈默咬牙起身，正要再次催动怀表——
手腕加密通讯器强制弹出一道光幕。
全球直播信号，强制切入。
画面中，首先是封闭合金房间。镜头推进，聚焦拘束椅。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妈……”
画面里，母亲坐在椅上，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平静。她身后透明墙外，是流淌妖异紫光的巨型环形结构——因果律炮充能核心，读数：82。
接着，k走入画面。
机械面容出现在母亲身旁，电子眼直视镜头，幽蓝光芒在昏暗光线下刺目。
“陈默，苏清雪。”k的声音通过直播信号传遍全球所有仍在运行的终端，“游戏该结束了。”
d-7区的粘液嘶吼、能量枪啸、管道轰鸣……所有声音从陈默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的全部存在钉死在那个画面上，钉死在母亲苍白的脸上，钉死在k冰冷的机械面容上。血液在耳膜里轰鸣，握着怀表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表壳古老纹路深深硌进掌心——那刺痛是他与世界仅存的、真实的连接。
喉咙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下。
“你们所有的挣扎、牺牲、‘情感变量’，”k的声音平稳如宣读实验报告，“都只是证明了你们作为‘样本’的优异品质。双重生者的因果纠缠密度，对守护者网络的异常亲和度，绝境中爆发的情感强度……所有这些，让你们的‘数据价值’远超预期。”
他侧身，指向背景里的球形透明舱室。
“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个选择。”k顿了顿，电子眼蓝光闪烁，“不是跪下——是‘进来’。”
画面特写舱室。那两个连接线缆的感应头盔，散发着微弱荧光。
“走进这里，自愿成为‘情感升维’仪器的最后燃料。”k的声音透出狂热期待，“用你们跨越生死的纠缠，用你们极致的爱与痛苦，完成我的作品。这是最纯粹的‘样本献祭’，也是你们情感所能达到的最高形式不朽。”
他转回镜头：“作为交换，我释放这位母亲，并保证‘方舟’永久离开地球轨道。深渊所有遗留科技数据，也可以交给你们处理。”
画面切回母亲的脸。她静静看着镜头，嘴唇抿紧。
“拒绝，或试图在17分钟后发动你们那可笑的‘总攻’……”k伸出手，机械手掌轻轻搭在母亲肩上。
手掌接触瞬间，拘束椅扶手上注射孔红灯再亮。针头又弹出两毫米，暗红液体晃动。
“那么，她将是第一个体验‘因果剥离’与‘情感抽提’双重过程的人类。”k的声音冰冷如铁，“过程会很漫长，很痛苦。但所有痛苦都会被量化、记录，成为‘情感升维’数据库的一部分——这算是她为科学做的一点贡献。”
时间设定出现在画面右下角：15:00倒计时，从14:03开始跳动。
“你们有15分钟考虑。”k说，“15分钟后，无论你们是否走进这里，仪式都会开始。只不过，燃料的来源会有所不同。”
他最后看一眼镜头，电子眼中的蓝光如同冰封的火焰。
“选择吧，变量们。”
直播信号切断。
画面黑屏。
d-7区陷入诡异死寂。连三头粘液巨兽都仿佛感应到什么，暂时停止攻击，密密麻麻的复眼盯着僵立原地的陈默。
林薇的声音颤抖压抑：“陈总……信号强制覆盖……我们拦截不了……”
郑东海嘶哑怒吼：“k这个畜生！陈小子，别听他的！是陷阱！”
“刀锋”在医疗船上的声音虚弱却狠厉：“陈总，给我位置，我还能冲一次……”
但陈默听不见。
他的视线钉在黑屏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母亲肩上的机械手，扶手上弹出的针头，她看向镜头时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眼神。
胸腔有什么东西在炸开。愤怒、恐惧、绝望、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几乎冻结思维。
而同一时刻，南极黑塔核心。
能量漩涡中央，苏清雪蜷缩的身体剧烈颤抖。蓝色脉络已蔓延至脖颈、脸颊，眼白边缘泛起细微蓝光。她的意识正被“火种协议”庞大能量流冲刷、分解，自我认知边界越来越模糊。
但直播信号如钢针刺入她即将溃散的意识。
她“看”到了。
无声的嘶喊在她意识深处爆发。
蓝色脉络瞬间蔓延至眼角，如同活物在皮肤下游走膨胀。那并非单纯愤怒——是锚点（陈默）承受的巨创，通过网络反噬而来。极致的痛苦与愤怒化作狂暴能量脉冲，狠狠冲击周围正在汇聚的“火种”能量流。
核心空间剧震，警报刺耳。
苏清雪濒临溃散的意识因这刺痛而剧烈收缩。念头在湮灭前炸开：
“加速……协议……”
她不再抵抗。反而主动拥抱毁灭，将自身化为更耀眼的“靶心”。
在她做出决定的同一微秒，南极冰盖上方的幽蓝漩涡，光芒骤然增强了一倍。这股异常的能量脉冲，甚至让“方舟号”主控室内，某个监测深空引力波的仪器，发出了半声被淹没在警报海洋中的短促鸣响。
k的宣言如丧钟敲响。
指挥船上，林薇一拳砸在控制台，指骨迸裂，鲜血渗进按键缝隙。她盯着黑掉的直播窗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所有能动节点……攻击！把那信号打下来！”
“没用的……”技术员声音绝望，“走的是深渊自己的量子加密信道，物理隔离……”
海面残骸间，郑东海站在舰桥窗前，望着燃烧倾覆的巨舰残骸，老脸上皱纹深深刻进皮肤。他抓起通讯器，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所有‘黑帆’船只……改变目标。不撞推进器了，撞主控室！用船堆，也要把那畜生撞出来！”
“可是郑老，陈总母亲还在……”
“我知道！”郑东海怒吼，眼泪从通红眼眶滚落，“我知道！但什么都不做，才是真完了！”
医疗舱内，“刀锋”扯断输液管，鲜血从绷带下渗出。他抓起能量手枪，一瘸一拐走向舱门。
“让开。”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答应过队长，要把人带回来。”
推开门，外面是阴沉海天，和远处如钢铁坟墓的“方舟号”。
倒计时：13:21。
安全屋γ内。
直播切断，房间重归寂静。只有生命监测仪的滴滴声，和因果律炮充能的低沉嗡鸣。
k收回放在母亲肩上的手，转身操作控制台。调出监控——陈默小队战斗实况，南极能量曲线，全球反抗数据……所有信息流汇聚计算。
母亲坐在椅上，静静看他背影。
几秒后，她轻声开口：“你其实很孤独吧。”
k的操作停顿半秒。
“我不具备‘孤独’情感模块。”他头也不回。
“但你一直在寻找‘同类’。”母亲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改造身体，追求‘升维’，收集人类情感数据……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你觉得这世上没有能理解你的存在。”
k转身，电子眼盯着她。
“你的话没有逻辑依据。”
“有依据的。”母亲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近乎悲悯的洞察，“如果你真的只是机器，就不会这么执着于‘证明’。证明情感价值，证明升维可能，证明你比人类更优越……这些执念本身，就是最像人类的地方。”
k沉默。
监控屏幕光映在他冰冷机械面容上，幽蓝光学传感器微闪，高速处理这段意外对话。
“你想动摇我的决心。”最后他说，“无效策略。”
“我不是想动摇你。”母亲摇头，“我只是觉得……可惜。你本来可以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镜头——尽管直播已断，但她知道陈默一定能看到回放。
然后她缓缓张嘴，用很慢、很清晰的口型，无声说出几个字。
“默默……别管妈……做你该做的事……”
眼神温柔而决绝，像在做最后告别。
k看到了唇语。但他没阻止，只是静静看着，像观察有趣实验现象。
“你的‘母性牺牲倾向’正在强化。”他记录，“这会让后续情感抽提产生更剧烈峰值。”
母亲没理他。说完那句话，她闭上眼，仿佛积蓄力量，又像在祈祷。
倒计时：12:47。
“方舟号”主控室，k离开后监控系统仍在自动运行。
某块次级屏幕上，显示着“金色区域”舱室实时画面。怀表仍嵌在基座凹槽，表壳古老刻痕散发微弱蓝光。
但仔细看，蓝光闪烁频率正发生微妙变化。
它不再是与陈默心跳同步的平稳脉动，开始出现不规则波动——快慢交替，明暗变化，仿佛响应某个外部信号。
而那个外部信号源头，正是画面另一角显示因果律炮充能进度的数据流。
每次充能读数跳动，怀表蓝光就随之闪烁一次。
两者的频率，正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趋于同步。
仿佛古老“守护者信标”，正被“方舟”终极武器吸引、共鸣、甚至……被某种力量强行“绑定”。
屏幕角落，一行小字警报闪烁又熄灭：
“检测到未知能量共鸣：‘守护者信标’(目标a)与‘因果律武器核心’(目标β)频率同步率已达173，持续上升中。建议：隔离检查。”
这条信息瞬间被海量战斗警报淹没，标记为“低优先级”后滑入数据海洋。
k的目光，从未离开母亲与倒计时。
倒计时继续跳动。
12:31。
12:30。
d-7区内，陈默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前方三头虎视眈眈的粘液巨兽，又低头看怀表。表盘上，倒映着他布满血污汗水的脸，和那双燃烧冰冷火焰的眼睛。
耳中嗡鸣渐息，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但已被一层透明的、坚硬的膜隔开。所有情绪，愤怒、恐惧、绝望，在那声“默默……别管妈……”后，被压缩、淬炼成某种更致命的东西。
倒计时在他视线的角落无声跳动：12:15。
这意味着，从他做出决定到杀到k面前，每一步的代价，都是母亲生命的倒计时。
“老枪，灰鸽。”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沙哑，却平静得骇人。
两人立刻回应：“在！”
“三十秒。”陈默握紧怀表，手腕处蓝光再次亮起，比任何时候都炽烈，“清场。”
“陈总，那总攻计划……”
“总攻继续。”陈默打断灰鸽，一字一句，“十七分钟后，准时发动。但在这之前……”
他看着直播信号消失的通讯器屏幕，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决意。那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从情感炼狱中淬炼出的、绝对冰冷的杀意。
“我要亲自去问问那个畜生——”
“谁给他的胆子，碰我母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表蓝光炸裂！
湛蓝光芒吞没整个d-7区，三头巨兽的嘶吼被光淹没。
倒计时：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