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手背的皮肤正在他眼前枯萎。
淡蓝色的纹路如同苏醒的活物,在他皮下游走、分叉、蔓延。纹路所过之处,皮肤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迅速变得灰败、干瘪,呈现出一种被彻底抽干生命力的、纸张般的脆薄感——这是“锚点置换”时,陈默支付的第一笔可观代价。
他整个人跪倒在金色区域的基座前,双手被无形的力量锁死在掌印凹槽里,指骨因过度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上方,那道虚幻的进度条如同烧熔的金属缓慢流动,每跳动一个百分点,都像有烙铁烫进他的脊椎。
而比肉体痛苦更恐怖的,是他的意识正被蛮横地撕开。
槐树叶的清香混着泪水的咸涩突然涌上舌尖。
十三岁的苏清雪,躲在老宅后院槐树的阴影里。洗得发白的校服裙蹭上了青苔,她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演讲稿。“苏氏集团未来五年”声音卡在喉咙,变成压抑的哽咽。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小幅度地、剧烈地颤抖,没有哭声,只有窒息般的抽气。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背上切出破碎的光斑,其中一块落在地面——那里,几滴眼泪已无声地洇入泥土,留下深色的、心形的痕迹。
紧接着,清香与咸涩被陈旧书纸和隔夜冷咖啡的苦涩气味粗暴取代。
视野切换。深夜的书房,灯光昏黄。穿着墨绿色丝绸睡袍的苏清雪坐在他的书桌前,面前摊开那份被银行退回三次的智能码头计划书。红笔在页边空白处留下密集的批注,字迹瘦削而锋利。她左手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垂下的头发——这是她极度专注时的习惯。陈默记得这个夜晚,他凌晨三点带着酒气回家,看见门缝下的光,选择摔上卧室门。
现在他“看见”了当时没看见的:在他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眼底那片浓重的疲惫,在那一刻骤然凝固,然后碎裂成空茫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反光。她维持那个姿势,直到桌上咖啡表面的奶沫彻底消散,结成一片灰白色的、死寂的膜。
最后,所有气息抽离,只留下衣帽间空荡的冰冷,和心脏被彻底掏穿后、冷风过境的空洞。
“他”死后空荡的衣柜前。苏清雪穿着黑色丧服,赤脚站在木质地板中央。她的手抬起,指尖悬在一件他常穿的灰色毛衣袖口上方,颤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落下。她只是站着,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然后缓缓蹲下,蜷缩,把脸埋进膝盖。没有声音,但陈默的胸膛——他自己的胸膛——此刻正传来一种真实存在的、被挖去心脏后冷风灌入的剧痛和虚无。
这些不属于他的感官碎片,连同其中封存的绝望,被暴力地塞进他的意识。
几乎在同一瞬间,南极黑塔核心。
在毁灭性能量漩涡中心,苏清雪已近乎透明的残存意识,毫无征兆地痉挛了一下。一段被她深埋的、关于那件灰色毛衣上阳光与雪松气息的温暖记忆,因置换连接的过度撬动,突然翻涌上来。这一点点稀薄的甜,与她此刻每一秒都在经历的、存在被寸寸剥离的湮灭之痛,形成了最残忍的酷刑对比。
她在沸腾的能量流中蜷缩得更紧,一道微弱到极致的意识波动,混合着眷恋与哀求,穿透连接传来:“不笨蛋别碰这个把它留给我”
这波动化作一根冰锥,刺入陈默正在被搅碎的灵魂。
痛苦开始变异。
陈默的视野正式分裂——左眼仍看着金色基座上跳动的符文;右眼却被强制灌入苏清雪前世躺在手术台上的景象:无影灯刺目的白光,金属器械冰冷的反光,皮肤被划开时细微的“嘶”声。两个截然不同的现实,同时、同步地在他大脑中播放。
耳畔的声音也开始叠加。少女的呜咽、钢笔划纸的沙沙声、手术仪器的嘀嗒以及,他自己前世曾对她吼出的每一句伤人的话,每一次冷笑时心里的恶毒揣测,每一次转身离开时那份自以为是的怨恨。
这些声音被放大、扭曲、编织成一道尖锐的诅咒洪流,反复冲刷着他即将崩断的意识防线。
“呃——啊——!”
陈默的喉咙爆发出非人的低吼。他猛地偏头,一大口鲜血喷溅在基座表面。血液并未流淌,而是被那些发光的符文贪婪吸收,让整个基座的光芒瞬间妖冶大盛。
他的意识被拖入一片混沌的“深海”。
这里,他看见了线。
无数纤细的光丝,连接着他与南极方向那个微弱的光点(苏清雪)。这就是因果,是他们两世纠缠的实质。
有的线明亮坚韧,流淌着温暖的金色光泽。他的意识无意间掠过其中一条,瞬间被拽回大学图书馆的下午——阳光恰好落在她睫毛上,而他抱着书走过,心跳漏跳的那一拍。那时的悸动,此刻透过因果线灼烧着他。
但更多的线,是暗淡扭曲、泛着铁灰冷光的。它们粗粝如生锈的锁链,凝结着猜忌、争吵、数千个背对背长夜积下的冰霜。当他的意识擦过,刺骨的寒意几乎冻结他的思维。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若隐若现、色彩变幻的线——它们连接着尚未发生的可能。一条泛着不祥暗红色的线格外醒目,它的一端缠绕陈默,另一端没入黑暗,隐约传来“方舟”倾覆的轰鸣与k冰冷的电子笑声。
此刻,置换的真相触目惊心:那些最暗淡、最粗粝、最沉重的因果线,如同嗅到新鲜血肉的铁线虫,正从苏清雪的方向疯狂挣脱,尖啸着刺入陈默的灵魂光团。它们不是缠绕,而是钻探、生根、贪婪地吸食他名为“陈默”的自我本质,来填补线中承载的无尽痛苦黑洞。
每被刺入一根,他就感觉“自己”被覆盖掉一片。苏清雪的痛苦、她的责任、她那“守护者”宿命的重量,正汹涌倒灌,试图将他洗刷成只装载她苦难的空壳。
“停下陈默求你了”苏清雪的意识波动再次传来,破碎、染上真实的恐惧,“这是替换不是分担!你会消失的!断开!现在!!”
陈默的视野几乎被黑斑吞没。蓝色纹路已蔓延至脖颈,正向脸颊攀爬,带来针刺剧痛与麻木的交织感。他咬紧牙关,鲜血从齿缝不断渗出。
在自我即将被彻底溶解的边缘,他榨取灵魂最后一点属于“陈默”的执拗,朝那遥远光点,送去一个被痛苦浸泡得变形却坚硬的念头:“闭嘴你活着这些破线才有地儿栓我能吞”
这不是理性,是目睹她独行两世后,混着心疼、悔恨与疯狂补偿欲的本能。
金色区域的异变抵达临界。
基座与怀表的能量波动,与陈默灵魂中沸腾的因果负荷产生毁灭性共鸣。舱壁上的古老文字疯狂扭动,最终剥离墙壁,化作万千燃烧的蓝色光符,尖啸着在空气中狂舞,然后被磁石般吸向陈默,融入他周身的蓝金光晕。
每融入一枚光符,他身体就如遭电击,同时一段陌生文明的破碎信息——星图、禁忌方程式——闪过脑海。
整个舱室的物理规则开始瓦解。
空气像沸水般翻滚出可见的涟漪。陈默眼前的景象被拉扯成怪诞的抽象画,地板在脚下变得柔软、虚浮。时空的隔膜,薄如将破的皂泡。
与此同时,南极黑塔核心。
那团代表“火种协议”的幽蓝漩涡,首次出现了不稳定闪烁。瞄准系统反馈回路里,传回了微小误差信号。
苏清雪身上超半数的沉重因果被剥离,她作为“异常变量”的“信号浓度”出现了可被侦测的稀释。协议底层逻辑矩阵中,一个淡黄色提示框弹出:「目标特征权重重新评估中…次要威胁关联度上升至可监控阈值…」
评估消耗了额外能量,幽蓝漩涡汇聚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更重要的是,在后台扫描的“潜在威胁列表”上,几个目标(尤其是“因果律炮”和k的融合信号)的威胁系数悄然跃升。
“火种”的清除范围,在理论模型里,出现了一丝向“方舟”系统扩散的发丝裂缝。
“方舟号”主控室。
k面前的环形屏幕,数据瀑布流陡然加速。他同时处理全球战况、舰体损伤、能源调配,以及“因果律炮”最后的充能校准。
左视野边缘,一面副屏亮起刺目的旋转红三角。
「警报:南极黑塔核心,“火种协议”。」
「关联警报:本舰c-7区下层,“金色圣堂”检测到高强度异常能量反应,频谱与‘守护者网络’及黑塔扰动波谱高度耦合。判断:锚点个体正在进行高危因果操作——锚点置换。」
k的电子眼锁定信息。。”
他调出金色区域监控。画面布满雪花与扭曲条纹,勉强可见一个人形轮廓瘫在发光基座前,以及整个舱室极不稳定的、仿佛即将从现实剥离的状态。
纳秒级计算在脑中完成。强行中断?风险过高。能量干扰?成功率有限。
他的目光移向主屏幕中央——“因果律炮”
指令瞬间下达:“第三、第七机械守卫小队,放弃b区防线,全速前往c-7下层‘金色圣堂’外围。授权使用3型非致命性能量抑制器,建立隔离力场,干扰内部能量共振。。严禁接触或进入。”
命令发出同时,他补充道:“‘因果律炮’,注入备用能源,加速至临界。目标参数不变。在‘火种’绽放前,完成最终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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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意识在痛苦深渊中沉浮。蓝色荆棘网几乎覆盖他全部裸露的皮肤,每一次心跳都像万刺攒心。自我认知已模糊,苏清雪的泪、前世的怨、k的冷笑与此刻真实的折磨,彻底熬成一锅沸腾的毒汤。
就在最后一点意识光斑即将被永恒黑暗吞噬时——
黑暗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
温暖、纯净的白光流淌而出。它不刺眼,却带着能抚平一切创痛的浩瀚宁静,将沸腾的痛苦推至遥远的背景。
白光中,一个女性的身影缓缓凝聚。她背对陈默,站在光芒源头,身影朦胧,只传递出一种跨越时光长河的、沉淀的慈悲与守护。她微微侧首,余光望向陈默沉沦之处。
没有言语。她只抬起一只光构成的手,轻轻招了招。
那不是召唤,是灯塔。
陈默破碎的意识捕捉到这惊鸿一瞥。一种源自灵魂最古老层面的熟悉感涌起——不是对相貌,而是对这种“存在频率”的共鸣。
这画面如烙铁,印入他瓦解中的意识核心。
也在这刹那,置换连接深处传来苏清雪最后的情感震颤——感知到“火种”偏差与k的干预,混合着担忧、决绝与微末希望的风暴。
“陈默”她的波动细不可闻,“他们来了怀表”
话音未落!
“轰——滋滋滋——!!!”
巨大的撞击与高能激光切割金属的刺耳尖啸,从舱门外部猛然炸响! 整个舱室剧震,飞舞的符文光点被震得激射!
陈默被从濒临昏迷的幻象中狠狠拽回!他艰难抬头,透过扭曲的空气,看到厚重的合金舱门外部,正被数道炽红切割光束疯狂攻击!门板以切割点为中心迅速赤红、软化、向内凸起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k的机械守卫,到了!正在暴力破门!
舱壁符文疯狂闪烁,时空稳定性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哀鸣。基座光芒剧烈波动,置换进度条在震动中艰难跳到63,速度明显放缓。
内外交困!置换未成!追兵已至!
在意识沉入最终黑暗与外部危机交响的最后一瞬,陈默用尽最后力气看向怀中——苏清雪的古朴怀表,正在疯狂发烫、震动,表壳缝隙溢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芒。
而白光中的女性身影,在现实与幻象的边界,彻底回过头。
她的眸光与陈默涣散的目光交汇。没有言语。随后,那只光构成的手,并非指向,而是轻轻点在了他自己剧烈起伏的、烙满蓝色纹路的胸膛正中央——怀表紧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