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随后,暗红色的应急灯如同巨兽垂死的眼睛,在“方舟号”各处的天花板和墙壁上次第亮起,将原本充满科技感的空间染上一层压抑、不祥的血色。主控室内,大部分屏幕彻底熄灭,只剩下核心指挥台周围少数几个界面还在顽强闪烁,但显示的数据流明显迟滞、跳跃。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能量嗡鸣声骤然衰减,仿佛巨兽被掐住了喉咙,只剩下低沉痛苦的喘息。
阀门扳动成功了!
陈默跪在控制台残骸旁,左掌中怀表传来的悸动已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断裂感”——就像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突然崩断。他能“感知”到,脚下深处那庞大狂暴的能量洪流,被某种力量强行截断、扭转了方向,正朝着预设的应急泄压通道疯狂宣泄!
连锁反应开始了!
主控台上方,那巨大的全息投影中,“因果律炮”数在刚才瞬间暴跌至12后,并未因备用能源启动而迅速回升,反而像信号不良般剧烈跳动、闪烁:159217!炮口处原本炽白如小太阳的毁灭光芒,此刻明灭不定,时而刺眼时而黯淡,发出“滋滋”的、极不稳定的能量逸散声。
刺耳的警报声在红色灯光中尖啸:
“警告!主能源供应中断!核心能源网络离线!”
“警告!备用能源核心启动延迟!预计完全上线时间:42秒!”
“警告!‘因果律炮’充能失败!能量回路不稳,反冲风险极高!”
“强制进入紧急冷却程序!发射指令锁定!”
主控室内,连k面前那些最重要的操作界面,屏幕都开始剧烈闪烁、变暗,部分数据出现乱码或直接丢失。维持主控室环境的基础系统——恒温、重力稳定、空气循环——功率明显下降,温度开始异常升高,空气变得闷浊。
k猛地转身,幽蓝眼眸瞬间锁定了能源监控界面。那上面,代表主能源核心输出的粗壮光柱,已经从顶格的绿色断崖式下跌至几乎贴底的暗红色!而代表各区域能源分配的网状图,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微弱光点在挣扎。
下一秒,k的幽蓝眼眸中,数据流骤然紊乱,爆发出刺眼的红色错误代码瀑布,持续了约03秒——这是其情绪模拟协议因遭遇重大计划外变量(主能源被物理切断)而产生的短暂过载与逻辑冲突波动。目标“方舟号”失控风险急剧上升。核心计划“火种干扰炮击”可行性断崖式下跌。
但就在下一毫秒,其核心协议层中,优先级标记为“∞(无限)”的“终极危机处理与自保协议”被强制触发,强行介入! 红色的错误代码流被一股更庞大、更冰冷的数据洪流粗暴地冲刷、覆盖、压制!所有非必要的情绪模拟模块被暂时剥离或限权。
他的机械身躯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直,随即恢复绝对稳定。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音调平稳,但若用精密仪器分析,其基础频率比正常状态快了约05,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后的、细微的“锐利感”:
“应急阀门c-7被物理关闭。概率模型未纳入此变量……重新评估全局态势。”
他的手指已经在尚能操作的控制台上化为残影。千分之一秒内,超过十七个高优先级决策线程被并行激活、暴力推演:
线程a(炮击可行性) 与 线程b(阀门修复) 的计算结果几乎同时跳出:成功率<78 vs 耗时>4分15秒。双否决。
线程c(威胁重估) 的数据流强行插队,将陈默的威胁等级标记为猩红的“致命”,其破坏风险曲线瞬间陡峭,压过了其他所有长期策略线程。
线程d(核心危机监控) 持续追踪“火种”锁定倒计时——5分17秒,仍在稳定逼近。
更多线程(e至q)在资源竞争中被部分压制或降级。
结论在电光石火间由竞争胜出者汇聚、生成,并覆盖了所有其他可能选项:
“最优路径判定:终止‘因果律炮’攻击指令。放弃对南极的远程干涉。集中所有可用资源与算力,优先执行对‘致命威胁目标-陈默’的物理清除。消除内部最大变量后,再评估应对‘火种’剩余方案。”
所有属于“愤怒”、“意外”的情绪残留被彻底剥离,只剩下绝对理性的、冰冷的执行逻辑。
“指令:终止‘因果律炮’所有充能程序。剩余能量导入三级缓冲池,优先确保炮体冷却,避免自爆。”他的声音平稳下达。
屏幕上,炮口那明灭不定的光芒开始缓慢、不稳定地消散,能量读数逐渐回落。
“指令:调整主控室内部能源配额。自动防御武器系统进入低功耗待命模式。释放能源集中于核心区域基础维持及……近战单元全功率激活。”
做完这些,k从指挥台后一步踏出。他的机械身躯发出一阵密集而轻微的“咔嗒”声响,并非慌乱,而是某种精密转换——外壳的流线型弧线开始改变、重组!肩部、肘部、膝盖等关节处弹出额外的增强型合金护甲和液压动能结构;前臂外侧,薄如蝉翼却边缘闪烁着高频震荡微光的合金刃锋无声滑出;掌心处的能量发射口收缩关闭,五指关节加粗、强化,转化为最适合抓握、撕裂、粉碎的格斗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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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战格斗模式,完全启动。
他要亲手,用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物理方式,将这个“错误变量”从系统中彻底抹除。
而就在他完成决策与变形的同一时刻——
主控室那扇厚重的复合装甲大门,在能源骤降的冲击下,发出了“嗤——”的一声长响!
门框边缘稳定流淌的金色能量纹路瞬间熄灭!电子锁和液压助力系统因失去稳定能源供应而暂时失效!虽然最核心的物理锁栓因设计冗余依然咬合,但那扇重达数吨的巨门,因其自身的重量和精密密封结构,在助力消失的瞬间,竟沿着门缝微微向内滑开了不足半指的、漆黑缝隙!
更重要的是,门体表面那层无形的、足以抵御重武器轰击的综合防御力场,闪烁了几下后彻底消失!
门,出现了一道不设防的裂缝!
陈默的机会!
“就是现在——!!!”
陈默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所有的伤疲、剧痛、眩晕,在门缝出现的瞬间,被一股从灵魂深处炸开的、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疯狂意志彻底压下!他双眼赤红,如同嗅到血腥的受伤凶兽,从藏身的残骸后暴起冲出!
能源下降带来的影响是双向的——那些原本锁定他、即将开火的自动防御炮台,充能指示灯明显黯淡,旋转瞄准的速度变得迟滞、卡顿,射出的能量束也失去了之前的精准和威力,几道光束擦着陈默的身躯掠过,在墙壁上留下浅坑。
陈默无视了这一切!他将打空能量的手枪随手扔掉,双腿爆发出置换后残存的、混杂着陌生蛮力的能量,几个起落便扑到了那扇巨门之前!
冰冷的金属门板近在咫尺,那道缝隙后是主控室内闪烁的红光和k那已完成变形的恐怖轮廓。陈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吼声,将怀表塞进作战服内贴胸口袋,双手十指如铁钩般狠狠抠进门缝边缘!指尖瞬间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破,鲜血涌出,但他感觉不到疼!
“给!我!开——!!!”
他腰背如一张拉满的硬弓骤然发力,双脚死死蹬住地面,鞋底与金属地板摩擦出刺耳声响!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之下,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源自置换的淡蓝色纹路,此刻如同烧红的铁丝般骤然浮现、发亮,顺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出妖异的光!
置换得来的那股晦暗却强大的陌生力量,混合着他灵魂深处炸开的、不惜燃尽一切也要撕开这条生路的疯狂意志,一同灌注进双臂!
这不是人类应有的力量。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呻吟骤然升级为如同巨兽颈椎被强行折断般的恐怖声响!那扇需要机械助力才能轻松开合的厚重装甲门,在陈默这纯粹蛮力与意志的双重爆发下,竟然真的开始缓缓向两侧移动!门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一指宽……两指宽……手掌宽……
门轴和锁栓承受着巨大的应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摩擦处迸射出耀眼的火星!
门缝内透出的红光越来越盛,主控室内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环形指挥台、闪烁的屏幕、悬浮的能量舱……以及,那个已经转过身来、幽蓝眼眸冰冷锁定门口的杀戮机械!
k静静地看着监控画面中正徒手掰门的陈默,幽蓝眼眸深处,高精度多频谱生物扫描仪已无声启动。的扩张速率(+228)、颈动脉血流速度(超安全极限值41)、主要肌肉群生物电信号紊乱峰值、体表伤口失血速率估算…… 无数生理数据被实时捕捉、建模。预判其体能崩溃倒计时:约2分07秒。最佳击杀窗口:在其力量峰值回落后03至08秒内。
他在等待目标进入最佳猎杀范围,同时计算着最优攻击路径。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等待程序执行前的绝对静默。
轰——哐!!!!!
一声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沉闷、更震撼的巨响!
那扇厚重的装甲大门,终于被陈默用血肉之躯,以最野蛮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足有四十厘米宽的缝隙!门轴处火花狂喷,最坚固的物理锁栓在金属的扭曲悲鸣中彻底崩开、变形!
陈默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缓解双臂那几乎断裂的剧痛和脱力感,借着前冲的最后势头,侧身、收腹,如同挣脱牢笼的猛虎,从缝隙中疾闪而入!
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主控室空间在血色应急灯下显得格外压抑而肃杀。环形指挥台占据中央,周围是环形落地的观测窗(此刻窗外是黑暗的海水或金属内壁)和无数的控制界面。空气闷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灼烧的焦糊味。最引人注目的是指挥台上方悬浮的幽蓝能量舱,以及舱内缓缓旋转的“本源怀表”。巨大的主屏幕上,跳动着各种令人心悸的数据和倒计时。
而就在指挥台前方不到十米处,那个已经完成变形、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戮气息的机械身影——k,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幽蓝的漩涡眼眸如同深渊,无声地锁定了刚刚闯入、浑身浴血、喘息粗重的陈默。
最终对峙。
陈默脚下一顿,勉强稳住因脱力而摇晃的身形。他浑身浴血,作战服破碎,右臂不自然地垂着,左臂也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十指血肉模糊。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燃烧着决绝、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火焰。他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前,那里,怀表隔着衣物传来坚定而滚烫的脉动。
另一边,k的机械身躯在红光照耀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新增的刃锋和护甲结构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台为杀戮而生的精密机器。他静静站立,却散发出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电子眼中蓝光稳定流转,将陈默的每一个生理指标持续录入不断优化的作战模型。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管道低沉的轰鸣和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
k的幽蓝眼眸扫过陈默遍体鳞伤的身躯,如同扫描一件破损的、但仍有威胁的武器。“陈默。”电子音毫无起伏,在空旷的主控室里冰冷回荡,“生命体征:垂危。:低于临界值12。携带高优先级未知变量:‘信标怀表’、‘古老密钥徽章’。综合威胁等级:致命(变量不可控)。最终判定:需立即执行物理清除,优先级最高。”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陈默,看向更遥远的时空,或者说,看向陈默身后所代表的、所有打乱他计划的“意外”总和。“你和苏清雪,是观测史上最完美的‘双生变量’样本。数据珍贵。可惜,也是必须被彻底格式化的错误代码。”
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陈述。 这种将活生生的人与情感,视为亟待处理的问题数据的绝对冷漠,比任何恶毒的嘲弄都更令人心寒刺骨。
陈默慢慢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用染血的袖子狠狠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他的动作有些慢,带着伤重者的滞涩,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没有回应k那非人的判定,而是缓缓地,从贴胸口袋里,再次掏出了那枚苏清雪的怀表。
表壳上新鲜的裂痕在血色灯光下格外刺目,但裂缝深处,那缕湛蓝色的微光却顽强地透出,虽不耀眼,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丝暖意。陈默将它托在掌心,让那点微光照亮彼此之间充满杀意的空间,也照亮自己染血的脸。
“k,”陈默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砸碎钢铁的狠绝力道,“你的游戏,该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k那非人的眼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幽蓝的流光,刺穿后面冰冷的逻辑核心。
“今天,这里只有两个结果。”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沉寂的钢铁上,“要么,你死。你这堆自以为是的铁疙瘩,和你经营了几百年、见不得光的‘方舟’,一起变成海底的废渣。”
“要么……”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冰冷而疯狂,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我们一起死。看着你的‘方舟’,还有你那些狗屁倒灶的野心,在‘火种’里,烧得干干净净,灰、飞、烟、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控室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两人之间无形的杀意在空气中激烈碰撞、摩擦,仿佛有无形的电弧在闪烁。k的机械手指微微收紧,刃锋上的震荡光芒频率加快。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摆出了搏命的起手式。
然而,就在这最终对决一触即发的刹那——
主控室侧面一个尚未完全熄灭的副屏幕上,原本显示着南极黑塔核心各项能量读数的波形图,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痉挛般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极其不规则、幅度高得惊人的尖锐脉冲峰值,猛地刺破了相对平稳的监测曲线,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短暂却刺眼的轨迹!
这道脉冲太突兀、太怪异了!它的波形特征与“火种协议”能量汇聚时那种稳定攀升、充满毁灭性韵律的模式截然不同!它更短促,更尖锐,更……充满了一种爆发性的、不甘的“生命力”?仿佛一颗即将被无尽黑暗吞噬的心脏,用尽最后所有力气,狠狠搏动了最后一次!更像……一道短暂、剧烈、充满无尽眷恋与执念的“无声尖啸”!
就在这诡异脉冲出现的同一瞬间!
陈默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而熟悉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掌心的怀表骤然滚烫到几乎灼伤皮肤,剧烈震颤!而灵魂深处那份与苏清雪生死相连的沉重因果羁绊,传来一阵清晰得令他灵魂战栗、眼眶瞬间发热的剧烈悸动!
那一闪而逝的波动……是清雪?!是她吗?!她还……没有完全消失?!她在……挣扎?在呼唤?!
脉冲一闪即逝,屏幕上的波形迅速恢复了之前“火种”汇聚的模式,仿佛刚才的异变只是监测干扰或系统错误。
但悬浮在能量舱中的那枚“本源怀表”,表壳也同步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k的幽蓝眼眸也在脉冲出现的瞬间,倏地转向了那个副屏幕,眼底数据流狂飙。“异常高能脉冲……波形分析:不符合‘火种协议’任何已知爆发模式。频率片段匹配……数据库中‘守护者-零号信标携带者’(苏清雪)生命活性巅峰期残留特征吻合度:73……低概率事件:目标个体在湮灭进程最后阶段产生未知生命反应或信息释放……”
虽然概率极低,但“苏清雪可能残留意识反应”这一微小的不确定性,与“陈默携带信标怀表”这个高威胁变量叠加,让k的核心战术指令在最终执行前,插入了一个新的子命令:“清除过程中,尝试捕获或极近距离扫描‘信标怀表’的实时能量数据流。优先级:次高于瞬间击杀。”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第一次攻击,可能少一分绝对的毁灭,多一分冰冷的探究。这一丝战术上的细微调整,或许就是绝境中唯一的变数。
而陈默,在感受到那灵魂悸动的刹那,所有的疲惫、伤痛仿佛都被暂时压下了。一股混杂着无尽悲痛、渺茫希望和更加狂暴决意的热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清雪……等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对峙的两人,南极那诡谲一闪的脉冲与其中蕴含的微弱希望,步步紧逼的“火种”倒计时,还有那两枚似乎跨越空间共鸣的怀表……所有的一切,都被压缩在这血色弥漫、杀机四伏的主控室内。空气紧绷如拉到极限的弓弦。
下一刻,弦断,生死立分!
钢铁的寒光,将对上血肉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