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后的邺城,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袋,湿漉漉,沉甸甸,到处散发着霉烂和死亡混合的怪味。
太阳倒是很好,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可照在这片废墟上,反而显得格外刺眼。街道上积着半尺深的淤泥,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黑水直冒泡。房屋倒了七成,没倒的也歪歪斜斜,墙上留着清晰的水线——最高的地方,几乎够到屋檐。
张飞捂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上,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味儿……比俺老张三个月不洗的裹脚布还冲!”
他身后跟着一队士兵,个个苦着脸。有几个年轻的新兵,看到街角堆积如山的尸体,直接弯腰吐了起来。
“没出息!”张飞回头瞪了一眼,“打仗时怎么不见你们吐?赶紧的,把这些……这些人都抬到城外去,挖坑埋了。再撒上石灰,别闹瘟疫!”
士兵们硬着头皮上前。尸体泡得肿胀发白,有些已经面目全非,只能从衣服上分辨是军是民。苍蝇“嗡嗡”地绕着飞,黑压压一片。
“将军,”一个校尉跑过来,“西城那边发现个粮仓,没完全淹,里面还有几千石粮食,就是都泡水了……”
“泡水的粮食也是粮食!”张飞吼道,“全部搬出来,晒!能救多少是多少!现在一粒米都不能浪费!”
“是!”
校尉刚要走,又被张飞叫住:“等等!先分一部分给还活着的百姓!看着点,别让人哄抢!谁抢,砍谁的手!”
“遵命!”
张飞继续往前走,来到州牧府前。这里地势稍高,水退得快些,但门楼塌了一半,院子里堆满了淤泥和杂物。几十个士兵正在清理,看到张飞,都停下手里的活行礼。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张飞摆摆手,正要往里走,却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是刘备和曹豹。
刘备今天没骑马,而是坐着一辆简朴的马车——城里的路况,骑马反而更不方便。曹豹骑马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册。
“大哥!”张飞迎上去,“您怎么来了?这地方脏得很,还没清理干净……”
“正因为脏,才要来看看。”刘备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
他走到州牧府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柱。柱子被水泡得发软,一摸就掉下一块木屑。抬头看,匾额斜挂着,上面的“州牧府”三个金字,被泥污糊得看不清。
“文礼,”刘备转头问,“城里的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曹豹翻开图册:“初步统计,房屋倒塌约七成,完全损毁的粮仓十二座,部分受损的八座。百姓伤亡……目前找到的尸体约六千具,还有很多人失踪,估计总数在八千到一万之间。另外,牲畜死了大半,农具、家具损毁不计其数。”
每报一个数字,刘备的脸色就沉重一分。
“还有,”曹豹补充道,“城里的水井大半被污染了,能用的不到三成。如果不尽快解决饮水问题,恐怕……”
“恐怕会有瘟疫。”刘备接话道,语气沉重,“当年黄巾乱时,我见过水灾后的疫情。一旦爆发,死的人比水淹时还多。”
张飞急了:“那怎么办?俺可不会治瘟疫!”
曹豹道:“三将军莫急。我已从周边郡县调集石灰、草药,也请了几位懂防疫的老郎中。现在当务之急是:第一,清理尸体,深埋并撒石灰;第二,疏通排水,让积水尽快退去;第三,搭建临时住处,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第四,发放干净饮水和粮食。”
“就按文礼说的办。”刘备点头,“翼德,你负责治安和清理。文礼,你统筹物资调配。我……我去看看百姓。”
“大哥,这太危险了!”张飞拦住他,“城里现在乱得很,万一有曹操的余党……”
“那我就更该去了。”刘备拍拍他的肩,“百姓现在最需要的是看到希望。如果连我都不敢进邺城,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会善待他们?”
张飞还要说什么,曹豹拉了拉他:“三将军,让主公去吧。多派些护卫跟着就是。”
于是,一支小小的队伍开始在邺城的废墟中穿行。
刘备走得很慢,每到一个街口都要停下来看看。他看到士兵们从倒塌的房屋里抬出尸体,看到妇女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哭,看到老人佝偻着腰在泥水里翻找还能用的家什。
“老人家,”刘备在一个老妇人面前蹲下,“家里还有人吗?”
老妇人抬起头,眼睛浑浊无神。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都死了。”老妇人声音嘶哑,“儿子死在官渡,老头子前两天病死了,孙子……孙子刚才也咽气了。”她指了指怀里,“就剩这个小的了。”
刘备心里一紧:“老人家,跟我走吧,去城外的营地。那里有吃的,有住的,还有郎中。”
老妇人摇摇头:“不去了,走不动了。就让我们死在这儿吧,好歹是一家子……”
刘备没再劝,站起身,对身后的亲卫说:“把这位老人家和孩子背上,送到营地。告诉管事的,好生照顾。”
“是。”
亲卫上前去背老妇人,老妇人一开始挣扎,但终究没了力气,任由他们背起。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刘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感激,有怨恨,更多的是麻木。
队伍继续往前走。来到城南一片相对完整的街区时,看到一群百姓围在一起,吵吵嚷嚷。
“怎么回事?”刘备问。
一个校尉跑过来:“主公,他们在争一口井。这口井没被污染,还能出水,但井少人多,都想要……”
刘备走过去。百姓们看到他,都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井边站着两个汉子,一个年轻,一个年长,都拿着水桶,互不相让。旁边还有个妇人抱着空瓦罐,眼巴巴地看着。
“怎么回事?”刘备问。
年轻汉子抢先说:“使君,是俺先来的!俺家娃娃两天没喝水了,嗓子都哭哑了!”
年长汉子不服:“俺家老母亲病着,再没水喝就要不行了!”
妇人怯生生地插话:“俺男人病了,想打点水给他擦身子……”
刘备看看井,又看看这三个百姓,想了想,对校尉说:“去拿三个碗来。”
校尉很快拿来三个粗瓷碗。刘备接过,走到井边,亲自摇着轱辘打上一桶水。水很清,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舀了第一碗,递给年轻汉子:“给娃娃的。”
又舀了第二碗,递给年长汉子:“给老人家的。”
第三碗递给妇人:“给病人的。”
三个百姓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接。
“拿着啊。”刘备笑道,“水还多着呢,够大家分的。这样吧——”他转身对围观的百姓说,“从今天起,这口井由军队看管。每日早晚两个时辰,排队取水,每人限一桶。有病人、老人的,可以优先。大家看行不行?”
百姓们面面相觑,然后有人带头喊:“行!听使君的!”
“使君仁德!”
“谢使君!”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校尉组织士兵维持秩序,百姓们自觉地排起队。刘备又亲自打了十几桶水,分给排在前面的老弱妇孺。
等忙完这一处,太阳已经偏西了。刘备回到州牧府——准确地说,是州牧府的废墟前。曹豹和张飞已经等在那里。
“主公,”曹豹递上一块湿布,“擦擦脸吧。您这一下午……”
刘备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泥:“怎么样,城外的营地搭起来了吗?”
“搭起来了。”张飞抢着说,“能住五千人。已经住进去三千多了,粮食也发下去了。就是……就是郎中不够,好多人生病,没法子。”
“从周边郡县请。”刘备说,“花多少钱都行。另外,贴出告示:凡是来邺城救灾的郎中,每人赏十金;能治瘟疫的,赏百金,授官。”
“这……”曹豹犹豫,“主公,会不会太……”
“人命关天,没有什么太不太的。”刘备打断他,“钱财没了可以再挣,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曹豹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
张飞看着刘备,突然说:“大哥,你跟吕布……真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吕布破城,杀人;大哥进城,救人。”张飞挠挠头,“俺是个粗人,说不清,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刘备笑了,拍拍他的肩:“翼德啊,破城容易,守城难;杀人容易,收心难。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杀人,是收心。”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从城门口冲进来,马上士兵高喊:“报——吕将军回城了!”
刘备抬头看去,只见吕布骑着他的赤兔马,带着一队亲卫,正从主街走来。他盔甲鲜明,战袍飘飞,与周围破败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百姓们看到吕布,纷纷避让,眼神里满是敬畏——还有恐惧。
吕布在州牧府前下马,看到刘备,愣了一下:“主公怎么在这儿?”
“来看看。”刘备说,“奉先这是去哪了?”
“去漳河看了看。”吕布解下头盔,“水退得差不多了,但河道被冲坏了好几处,得修。不然明年春汛,还得淹。”
刘备点头:“是该修。这事交给文礼去办吧,他有经验。”
“嗯。”吕布环视四周,皱了皱眉,“这邺城……算是废了。要重建,得花多少钱?”
“多少钱都得建。”刘备说,“这里是河北的中心,不能丢。”
吕布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主公,我先回营了。有什么事,让人叫我。”
“好。”
看着吕布远去的背影,张飞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你看他那样子,好像这邺城跟他没关系似的。”
“本来也不是他的责任。”刘备淡淡道,“破城的是他,但治城的,是我。”
他转身,望着夕阳下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废墟上,有士兵在清理,有百姓在劳作,有炊烟在升起。
虽然还很艰难,但至少,活下来了。
活着,就有希望。
“翼德。”
“在。”
“传令全军:从明天起,除了必要的守备部队,所有人都参与邺城重建。军官与士兵同吃同住同劳动。我要让百姓看到,咱们的军队,不只是会打仗。”
“是!”
夕阳完全落下,暮色降临。
州牧府前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晚风中摇曳,照亮了刘备的脸,也照亮了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和它必将到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