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的晨雾还未散尽，郝明便踩着露水来了。
这回他脸上带着不同往日的亢奋，衣袍下摆沾着未拍净的草屑，袖口还有两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匆忙穿过荆棘丛留下的。
“陆师弟！成了，真成了！”他几乎是跌进院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昭正在侍弄那几株清心兰。
闻言直起身，手中长柄木勺悬在半空，水珠顺着勺沿一滴、两滴，落进土里。
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是冬雪初融：“看师兄这模样，那蜂蛇是到手了？”
“何止到手！”郝明快步走近，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你是没见着那场面！我们在苍云谷守了两天两夜，那畜生狡猾得紧，弄了三个虚巢，真身却藏在三十丈外的石缝里。若不是最后用你资助的那张‘千缠丝网’，趁它被黄芪香气诱出刹那——”
他说到这里，猛地挽起右边袖子。
小臂上赫然缠着绷带，边缘渗出些微黄褐色的药渍。
“瞧，这便是代价。那毒液溅上来，隔着法衣都蚀进去三分。王师弟的护身玉佩当场就裂了。”
陆昭的目光在那绷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引他往屋内走：“师兄受苦了。进屋喝口茶，慢慢说。”
茶是温的，陆昭新沏的。
白瓷碗里浮着两片碧绿的竹心，清香袅袅。
郝明接过，却只凑到唇边沾了沾，便又急着往下说。
他从如何布阵、如何诱敌，讲到蜂蛇挣扎时掀起的土浪、毒液腐蚀草木的嗤响，再到最后三人合力将木盒封上三道封印符的细节，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陆昭静静听着，偶尔啜一口茶。
目光却落在郝明无意识敲击膝头的手指上——那节奏有些乱。
又落在他衣摆那处焦痕上，边缘规整，不似毒液喷溅的斑驳，倒像被什么符火之类的集中灼烧过。
当郝明讲到封盒那段时，陆昭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茶汤微漾，映出他骤然深邃的眼眸。
“真是惊险。”陆昭放下茶碗，笑意未减，“如此说来，这稀罕物此刻就在师兄身上？不知可否让小弟开开眼界，也沾沾这份机缘？”
“自然！自然！”郝明不疑有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尺许长的褐色木盒。
盒身布满细密符文，在光线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他神情郑重，指尖掐诀，灵力如丝般探入盒盖缝隙——那是一道封印——“锁灵印”。
微光一闪而逝。
盒盖被推开一条细缝。
两人同时向里望去。
盒内铺着干燥的藓草，此刻却空空如也。
唯有一张褪下的、近乎完整的蛇皮，像件被遗弃的旧衣般蜷缩在角落，鳞片纹路尚清晰可辨，在光线里泛着暗淡的黄黑光泽。
“这……这怎么可能？！”郝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他猛地掀开整个盒盖，将木盒倒过来用力摇晃，仿佛那蜂蛇只是同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会从哪个缝隙里掉出来。
“我明明封了一道印！它、它怎能……”
陆昭伸手，指尖轻轻捻起那片蛇皮。
触感冰凉柔韧，颈部位置有一处细微的撕裂口，正是蜕皮时头部钻出的地方。
“蜕皮遁术。”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看来这蜂蛇年岁不小，已通了些保命灵性。危急时舍去一层旧蜕，真身借地脉阴气远遁了。”
郝明跌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副模样，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连魂儿都散了几分。
先前所有的亢奋、得意，此刻都化作了荒谬的灰烬。
陆昭看着他，沉默片刻，将蛇皮放回盒中，盖好。
“师兄不必如此。”他斟了一碗新茶，推到郝明面前，“既是蜕皮而走，本体必受重创，短期内难以恢复。既然它曾在黄芪坡出没，巢穴应不离那附近。此番虽未竟全功，却也算摸清了它的底细和手段。”
郝明缓缓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混杂着不甘、懊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可是陆师弟……那二十灵石……我……”他声音干涩，“我本想着，捉到蜂蛇，卖了材料，不仅能还你灵石，还能……”
“灵石之事，师兄不必挂怀。”陆昭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同门相助，本是应当。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郝明袖下的绷带，“师兄为此已付出代价。”
郝明闻言，下意识摸了摸手臂，神情复杂。
陆昭已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放在桌上。
锦囊口未系，露出里面灵石温润的色泽，灵气氤氲，比寻常下品灵石更为纯粹。
“这里是五十灵石。师兄且拿去，购置些更稳妥的器物，再寻两位信得过的帮手。下次，我们一同前去。”
郝明盯着那袋灵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锦囊前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一把抓过，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有些发白。
“陆师弟……大恩不言谢。此番若再失手，我郝明……我……”他似想发个重誓，却又噎住了。
“我相信师兄。”陆昭只说了这五个字，语气平淡，却仿佛有某种重量。
郝明重重点头，将锦囊贴身收好，起身拱手时，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那袋灵石给了他新的支撑。
“师弟等我消息！一有确切踪迹，我立刻来寻你！”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出药园禁制范围时，那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先前进来时的风发意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龙兴的声音在陆昭识海中幽幽响起：“主人，他袖中那焦痕……绝非蜂蛇毒液所致。倒像是‘炎灼符’或类似火行术法近距离爆开的痕迹。捕蛇需用火么？”
陆昭走到门边，望着郝明身影消失的小径尽头，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捕蛇或许不用。”他于心中淡淡回应，“但若要掩饰别的什么，或者……对付别的什么，就未必了。”
他转身回屋，重新坐在茶案前。
那杯给郝明倒的茶已然凉透，水面无波。
“灵石是饵，蛇是线。”陆昭端起自己那杯尚温的茶，眸色沉静如深潭，“线动了，才能知道，水下藏着的是什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