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的苍云谷，晨雾比药园浓重十倍。
湿冷的雾气缠绕在古木枝桠间，吸饱了水汽的苔藓在脚下滑腻。
五人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沉默行进，只听见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溪流的呜咽。
郝明走在最前，神情专注，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微微颤动，指向雾气深处。
陆昭跟在他侧后方三步处，步履轻缓，目光却扫过两侧幽暗的林地。
另外三名炼气十层的弟子呈品字形散在稍后方，俱是神情警惕，手按法器。
这三人陆昭都认得——使剑的刘姓修士，擅木系缠缚术的赵姓女修，还有一位精于阵法与探查的孙姓老者，都是外门中颇有实力、口碑也尚可的人物。
郝明这次，倒是请对了人。
“到了。”郝明忽然停步，压低声音。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溪的小小空地。
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刷出一片浅滩。
一株茎秆粗壮、叶片肥厚的黄芪静静生长在滩涂边缘，根须一半扎在土里，一半浸在水中，散发着独特的、略带土腥的药香。年份看起来，确实不下百年。
“就是此处。那蜂蛇每隔七日左右，必会来此汲取黄芪精气。”郝明收起罗盘，快速分配位置，“刘师兄，你伏于东侧那棵铁杉之后，剑气锁定它的七寸。赵师姐，你的‘青藤符’埋在南面草丛，听我信号激发。孙师叔，烦请您在溪水上游布下‘阻流阵’，以防它借水遁走。陆师弟，你与我在此处正面诱击。”
安排妥当，众人并无异议，迅速各就各位，身形融入雾气与草木阴影之中，气息也收敛到极致。
陆昭与郝明伏在浅滩旁一块巨大的卧石后。
石面冰凉，沁着水汽。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漫长，只有溪水永无休止的流淌声，和雾气缓慢移动的轨迹。
约莫一刻钟后，对岸的灌木丛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来了。
先探出草丛的，是一截黄黑相间的尾尖，轻轻拍打地面。
随后，蛇首缓缓抬起，那双细小的眼睛在雾气中泛着冰冷的光，信子急速吞吐，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
它极其谨慎，并未直接游向黄芪，而是沿着溪岸不规则地逡巡，时而停顿，仿佛在聆听，在试探。
足足绕了三圈，确认无异状后，才终于朝着那株百年黄芪缓缓靠近。
蛇身滑过砂石，几乎没有声音。
它在黄芪前停下，头颅高昂，再次环视。
寂静中，陆昭能听到身旁郝明略微加重的呼吸。
蜂蛇终于张开嘴，毒牙在昏暗中闪过寒芒，朝着黄芪最饱满的那段根茎咬去——
“动手！”郝明的低喝撕裂了寂静！
东侧铁杉后，剑气如虹迸发！
南面草丛，数条粗壮青藤破土而出，如灵蛇般缠向目标！
上游溪水陡然传来灵力波动，一道无形屏障隐约生成。
郝明与陆昭同时从卧石后跃出！
然而，那蜂蛇的反应快得骇人！
在剑气临身的刹那，它竟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势，身躯对折般向后弹射，同时尾部猛击地面，激起一片碎石烟尘，不仅稍稍阻滞了剑气，也扰乱了青藤的锁定方向。
“嘶——！”尖锐的嘶鸣响起，蜂蛇张口，不是毒液，而是一股淡黄色的腥风，瞬间扩散！
“屏息！是迷神瘴！”孙老者的声音从上游传来。
腥风过处，草木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刘姓修士的剑光为之一滞，赵女修操控的青藤也出现了瞬间的迟缓和紊乱。
就是这瞬间的紊乱，蜂蛇身躯扭动，竟从青藤的缝隙中滑出半尺，眼看就要窜入溪中！
郝明目眦欲裂，手中早已扣住的一张金色符箓猛地拍出：“定！”
金光炸开，化作数道锁链虚影，缠向蜂蛇，正是价格不菲的“金锁符”。
蜂蛇冲势被阻，发出愤怒的嘶鸣，转头便是数道漆黑毒液箭射向郝明和陆昭！
陆昭脚步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开，毒液擦着衣角射空，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巴掌大的龟甲小盾，灵光微闪，挡开零星溅射。
郝明则狼狈一些，就地翻滚，虽然避开了正面，但一道毒液还是擦中了他的小腿。
法衣迅速焦黑，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扬手又打出一颗火珠！
轰隆！
火光在蜂蛇附近炸开，火球游走。
蜂蛇身躯剧颤，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
“好机会！”刘姓修士剑光再起，直取蛇颈。
赵女修也重整旗鼓，青藤如鞭，抽向蛇身。
孙老者的“阻流阵”终于完全发动，溪水表面泛起粼粼波光，灵气紊乱，断绝了水遁可能。
蜂蛇陷入四面合围，左冲右突，毒液、腥风不断喷吐，但威力显然比最初减弱，身形也见迟缓。
那身黄黑鳞甲上，已多了数道剑痕和焦痕。
胜利在望。
郝明脸上泛起潮红，不知是激动还是腿伤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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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盯着在围攻中愈发不支的蜂蛇，眼神炽热，再次捏诀，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陆昭却微微蹙眉。
太顺利了。
这蜂蛇表现出的灵智和凶悍，与郝明此前描述的、以及那蜕下的蛇皮所代表的修为，似乎有些……微妙的脱节。
而且，它被困后的挣扎，虽然猛烈，却总给人一种……未尽全力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冰冷的蛇眼，在每一次受创的间隙，似乎并非绝望或疯狂，反而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刘姓修士的剑光即将刺入蜂蛇七寸，郝明的法诀也将完成的电光石火间——
异变突生！
那看似力竭的蜂蛇，猛地将头撞向地面！
不是撞击，而是将口中一枚核桃大小、隐隐透着血光的黯淡圆珠狠狠吐出，砸在身前的砂石滩上！
“内丹？！它要自爆妖丹同归于尽？！”孙老者的惊呼声带着骇然。
所有人脸色大变，抽身后退，护身灵光瞬间催至极致！
然而，又一次，预料中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那枚“内丹”砸地后，并未爆开，而是“噗”地一声，炸裂成漫天浓郁粘稠的黄黑色烟雾！
这烟雾与先前腥风截然不同，更浓、更重，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瞬间以爆炸般的速度席卷了方圆十数丈！
视线被彻底剥夺。
神识探入，如同陷入泥沼，被那甜腻香气干扰得扭曲模糊。
“这烟有诡！护住灵台！”孙老者的声音在烟雾中传来，有些失真。
“刘师弟？赵师妹？你们在何处？”郝明焦急的呼喊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