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说：
我准备好了。
陆昭点头。
他踏步，剑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
紫霄剑平平刺出，剑尖没入黑雾，触及最中央的那点幽光。
然后——
雷光，如水银泻地。
不是炸裂，而是渗透。
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此刻却化作最细腻的涓流，顺着幽光与魂体的连接处蔓延，所过之处，黑雾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
嗤……
白烟升起。
黑雾开始剧烈翻腾！
无数张人脸虚影再度浮现，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那不是恶魄在抵抗，而是怨戾被剥离时，自然发出的魂音。
痛苦。
深入骨髓、透彻神魂的痛苦。
陆昭握剑的手稳如磐石，额头却已青筋暴起。
洗炼他人魂魄，需以自身神魂为引，此刻他承受的痛苦，不比恶魄轻多少。
但他不能停。
雷光涓流一丝丝渗入，将幽光外围的污秽层层剥离。
每剥离一层，幽光便明亮一分，而那青铜光泽也纯净一分。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陆昭的脸色已苍白如纸，持剑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因为他看到，那五点幽光，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浑浊黯淡的光，渐渐变得清澈、通透。
如同被尘埃掩埋千年的明珠，终于重见天日。
而恶魄所化的黑雾，已稀薄了大半。
那些凄厉的嚎叫也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原来……”
黑雾中，传出模糊的声音。
“被怨恨蒙蔽魂灵……是这种感觉……”
五点幽光彻底纯净。
它们脱离了黑雾，悬浮在空中，如五颗青铜星辰，散发着温润古朴的光泽。
那是纯粹的、未被污染的魄力，是玄月道人当年斩下的，最本源的“恶”。
而剩余的黑雾，开始自发消散。
那些是千年积累的怨戾杂质，此刻失去核心支撑，在雷光余韵中化作青烟，袅袅升腾，最终彻底湮灭。
岩窟中，重归寂静。
只有五点幽光悬浮，以及陆昭粗重的喘息声。
他收剑，踉跄后退两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洗炼魂魄耗费的心神远超预期，此刻他识海空虚，灵力几近枯竭。
但他做到了。
金光中，玄月道人的残念发出欣慰的叹息。
“善……”
五点幽光仿佛受到召唤，缓缓飘向暗格，没入遗骸胸前的青铜令牌。
令牌骤亮！
青铜光泽大盛，与遗骸周身的护体金光交融，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穹顶！
光柱中，遗骸开始发生变化。
枯骨生肌，血肉重生。
不是复活——而是残念借助纯净魄力，暂时凝聚出一道虚幻的灵体。
那是一个清癯的老道。
青衣道袍，长须垂胸，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仙风道骨，只是眼神中沉淀着千年的疲惫与释然。
玄月道人，显形了。
他看向陆昭，深深一揖。
“小友大恩，贫道……谢过。”
陆昭连忙还礼：“前辈为苍生自囚千年，晚辈不过是举手之劳。”
“非是举手之劳。”玄月摇头，“洗炼恶魄，需至纯雷法、至坚道心。你能做到，便是与我道有缘。”
他抬手，那枚青铜令牌从遗骸胸前飞起，落入掌心。
“此令，名为‘月魄’。乃我当年以本命精魄所炼，既是镇压之钥，也是传承之凭。”玄月将令牌递向陆昭，“今日，便赠予小友。”
陆昭没有接。
“前辈，此令关系重大，晚辈……”
“你已破局，便是此令之主。”玄月微笑，“且收下吧。此令不仅可掌五阴锁魂链，内中更封存了我毕生所学——《玄月心经》三十六卷，阵道九解，炼器八法……望小友善用之。”
陆昭沉默片刻，终是双手接过。
令牌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跳动，与他体内的灵力产生微妙共鸣。
“至于这幽冥炼魄阵……”玄月看向四周岩壁，那些符文仍在流转，“阵眼枢石你且取走。此阵失了核心，三年内会逐渐消散。而此地阴煞，也会随阵法瓦解而归于地脉，不再为祸。”
他顿了顿，又道：“外界那黄烟毒瘴，乃是阵法外泄的余波，意在警示来人莫要深入。你那三位同伴只是昏迷，半日自醒，并无大碍。”
陆昭心中一松。
“谢前辈告知。”
玄月点头，灵体开始渐渐淡化。
“我残念将散，最后还有一言。”他看向陆昭，眼神郑重，“小友身负雷法正宗，却隐忍伪装，必有所图。贫道不问缘由，只提醒一句——”
“三宗之内，暗流涌动。千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你所得传承，切记……莫要轻示于人。”
话音落下，灵体彻底消散。
五点幽光从令牌中逸出，没入遗骸。
那具白骨微微一颤，随即化作飞灰，簌簌落下，只在原地留下一件叠放整齐的道袍。
而那枚阵眼枢石——幽蓝晶石——则自动飞起，落入陆昭手中。
岩窟开始震动。
不是崩塌，而是某种束缚解除的松动。
四周的符文次第黯淡，锁链寸寸断裂，化作铁屑飘散。
穹顶的萤石光芒也开始减弱，整个空间仿佛从千年的沉睡中缓缓苏醒。
陆昭收起令牌和枢石，最后看了一眼这空荡的岩窟，转身走向来时的水道。
身后，传来细碎的簌簌声。
他回头。
那条蜂蛇正游走过来，在他脚边停下，昂首吐信。
它的眼珠不再是幽绿，而是恢复了普通蛇类的琥珀色。
身上的妖异气息也消失了，只是一条开了灵智、活得久些的普通蛇。
玄月消散，恶魄净化，它对“主人”的执念，也解开了。
陆昭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你自由了。”
蜂蛇蹭了蹭他的手指，转身游入岩窟深处的阴影，消失不见。
陆昭起身，踏入水道。
来路依旧幽深，但这一次，前方隐约有光。
那是洞口的光。
是外界的光。
他加快脚步，当重新踏出裂隙、呼吸到溪涧边清冷空气的瞬间，身后传来低沉的轰鸣——
幽冥窟，彻底封闭了。
裂缝合拢，岩层弥合，仿佛那里从来就不曾有过入口。
而溪涧对岸，黄烟早已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