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您来东京多久了？”
正田六郎跟着佐藤苍介，边走边问。
“一年了。”佐藤苍介说。
“您现在对东京很熟悉了吧？”正田六郎问。
“是啊，很熟悉。东京大大小小的百货公司，大大小小的公园，剧场什么的，我都熟。”
“您现在算是东京人了。”正田六郎说。“彦二现在在做什么呢？一定很体面吧？”
“彦二在东京广播电台做记者。还是个主任。”
“彦二真有出息。”
转眼间，佐藤苍介和正田六郎走到了刘简之家门口。
“到了。”佐藤苍介说。
正田六郎朝刘简之家看了看，“这屋子不错，还带院子，我要是在东京有这么一套房子，那就惬意死了。”
佐藤苍介推开屋门，回身道：“六郎，进来吧！”
正田六郎跟着佐藤苍介走了进去。
“真子，你看是谁来了？”
佐藤真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正田六郎身上的骨灰盒，吃了一惊。又见正田六郎少了一截手臂，问：“六郎？你回日本了？你的手”
“先别问，快给六郎倒杯水喝！”佐藤苍介说。
“是。”真子说。
佐藤苍介把买来的米放进厨房。正田六郎这才看见盘腿坐在地板上的佐藤彦一，问道：“彦一，你也在这里？”
“六郎，你活着回来了。”佐藤彦一冷冷地问。
“是啊，回来了。”正田六郎说。
佐藤苍介从厨房出来，对正田六郎说，“六郎，把五郎放在这里吧。”
正田六郎取下背着的骨灰盒，放在柜子上。
“五郎五郎没了？”佐藤彦一问。
“是啊，五郎没了，我的右手，也没了。”正田六郎说。
真子端着一杯茶水出来，递给正田六郎。“战争真的不是好事！我不明白，日本派这么多兵，去中国干什么！”
“真子，闭嘴！”佐藤彦一突然大声喊道。把正田六郎吓了一跳。
“真子，六郎在这儿吃饭，你去做饭吧！”佐藤苍介说。
“是。”真子说。“彦二今天会回来吗？”
“会的吧？”佐藤苍介说。“他会回来商量给彦一眼睛手术的事情。”
正田六郎这才注意到佐藤彦一的眼睛。“彦一，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的眼睛三年前就慢慢看不见了。医生说是白内障。”佐藤彦一说。
佐藤苍介把电风扇打开，让风对着正田六郎。
“彦一来东京做手术，做完手术就会恢复的。”佐藤苍介说。
正田六郎喝了一口茶水，走到柜子前，看着墙壁上刘简之和孟诗鹤的结婚照。
“这是彦二的老婆吧？好漂亮呀！”正田六郎说。
“是啊！六郎，如果你在大街上遇见彦二，你能认出来吗？”佐藤苍介有些不放心，再次问正田六郎。
“那肯定能认出来。”正田六郎说，“我今天不是一眼就把三叔您给认出来了吗？”
“那就好。”佐藤苍介说，“六郎，你父亲知道五郎”
“我父亲还不知道呢。阵亡通知书，还在我手上呢！”正田六郎说。
“你妈妈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了。”佐藤苍介说。“六郎，坐吧。
正田六郎在沙发上坐下来。
“彦二上哪儿去了？”正田六郎问。
“在电台上班呢。”佐藤苍介说。
“彦一你说，彦二回来，还会认出我吗？”正田六郎转头问佐藤彦一。
“小时候，你们天天在一起玩，怎么会不认识你呢？”佐藤彦一说。“我记得有一次，你们俩打架，彦二把你的脸上，打裂了一道口子。”
正田六郎摸摸脸上的一道疤痕。“是啊。彦二要是把我忘了，那就太令人伤心啦！”
佐藤苍介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也很难说。毕竟已经过去十几年啦”
“三叔，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我这儿子，连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佐藤苍介说。
“真的吗？”正田六郎笑起来。
大家又聊了一会天，全然不记得屋子里放着正田五郎的骨灰盒。
门外突然响起了汽车停车的声音。
“是彦二回来了。”佐藤苍介说。
正田六郎连忙站起身来。
“我回来啦！”刘简之推门进来，在玄关处脱下鞋。
“彦二，你看看，这是谁来了？”佐藤苍介说。
刘简之抬头看着笑嘻嘻的正田六郎，不禁懵住。正田六郎盯着刘简之，先是微笑着，后来也慢慢收起了笑容。
“彦二，想想？”
刘简之的目光落在柜子上的骨灰盒上。
“你是从北海道来的吧？”刘简之说。
“彦二，我从中国来。”正田六郎说。
“中国？你是”
“我是六郎呀，正田六郎呀！”正田六郎脸上又堆起笑。
“真是六郎呀！我说有些面熟呢，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快坐快坐，五郎呢？没一起来？”
有六郎自然会有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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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正田六郎说。
“五郎来了？在哪儿？”
正田六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头看向柜子上的骨灰盒。
“真是不幸。”
刘简之走到骨灰盒前，朝正田五郎的骨灰盒鞠了一躬。
“彦二，去帮真子做饭吧，晚上你跟六郎喝一杯。”佐藤苍介说。
“是。”
刘简之走进厨房。
“他果然不认识六郎了。”佐藤彦一闷声说道。
“很正常！”正田六郎说。“有时候，我记得你，你却不一定记得我。三叔，我今天不叫你，你就没把我认出来。”
“是啊。”佐藤苍介说，却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刘简之走进厨房，对真子说，“嫂子，要我做什么？”
“都做好了，准备吃饭。”真子说。
“我小的时候，大家都不太喜欢我吧？”刘简之说。
“你小时候聪明。”真子说，“村子里几个读书儿童，都妒忌你。”
“是吗？”
“他们找着茬，跟你打架，有一次把你逼急了，你把六郎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小时候真有这么生猛吗？”刘简之问。
“不过，当时你吓坏了。”真子说，“你父亲害怕你再惹出什么事，就让你叔叔，把你带去了满洲。”
“原来小时候，我是个混蛋啊！”刘简之说。
“把菜端去膳室吧！”真子笑着说。
“爸爸，开饭了！”刘简之端着饭菜走进膳室。
夕阳终于从西方沉了下去。
一辆黄包车拉着孟诗鹤，赶在夕阳坠下之前，跑进了涩谷的一条小巷。
“就是这儿！”孟诗鹤喊道。
拉车夫收住脚步，把车停了下来。
孟诗鹤走下车，付了车资，走上街沿，敲了敲一家店铺的窗户。
一个男子把窗户打开。
“老板，打扰了。请问，你这儿还有奶粉吗？”孟诗鹤说。
“你说的是奶粉吗？没有了。”男子瞥了一眼孟诗鹤说。
孟诗鹤递上一张纸条。“您看看。”
男子看了一眼，把纸条还给孟诗鹤。“太太，奶粉真的没有了。现在连面粉都没有，哪里还有奶粉？”
“真没有？”
“真没有。”
“你想要宪兵队来查查？”
男子看着孟诗鹤，琢磨着孟诗鹤究竟是什么来头。
“只有最后一包。我不吃了，让给你。”男子说。
“两包。拿来！”孟诗鹤说。
男子无奈地递出两包奶粉。
孟诗鹤把钱放在窗台上，将奶粉装进手提袋，转身喊：“黄包车！”
“拜托，太太，你不要再来了。”男子关上了窗户。
拉车夫拉着黄包车走了过来。
“太太，您去哪儿？”拉车夫问。
“富乐町。”孟诗鹤说。
到了富乐町街口，孟诗鹤叫停了黄包车，迈步朝街巷内走去。
此时天已黑定，路灯发着微弱的光，孟诗鹤尽量回避行人，悄悄走到自家对面。
家门口停着汽车，屋子里客厅和膳室都亮着灯光，不时传出大声说话的声音，刘简之的声音也在其中。旁边的八木太太家，突然关了大灯，几个女人正从屋子里走出来。
孟诗鹤转过身，咚咚咚地敲高桥良子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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