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星灼提供了晚餐配额,依旧是压缩饼干和肉干,但额外给了他们一小包速溶紫菜蛋花汤料。
夜晚的降临如同冰冷的巨幕骤然落下,与白日雪停后的短暂“明亮”形成残酷的对比。更令人心悸的是气温的骤降。ash终端上显示的外部温度数值,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跳水,从傍晚的零下二十度左右,迅速跌破零下四十,并且还在持续下降。仓库内,即使有帐篷和毛毯的阻隔,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也明显比前几夜更加刻骨。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锋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肺叶的错觉。
然而,比严寒更让陈星灼警觉的,是ash终端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的环境监控界面。
代表生命体征的黄色小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开始在代表村庄及周边区域的灰色地图上零星、却持续不断地出现、移动、消失、又再次出现。虽然单个信号大多微弱且分散,远不如白天可能存在的聚集性活动,但其出现的频率和分布的广度,明显超出了过去三天暴风雪期间的死寂状态。终端不时发出轻微的震动提示,标注着新的移动信号进入扫描范围,或者原有信号出现了不寻常的聚集或快速移动。
陈星灼压低声音,几乎贴在周凛月耳边。她快速操作终端,将监控灵敏度调至最高,并启用了热能痕迹短暂留存分析模式。“温度降得这么快,正常人都会躲在相对避风的地方节省热量。怎么反而出来活动的人变多了?”
周凛月也凑过来看屏幕,眉头紧锁:“除非……他们有不得不出来的理由。或者,根本就不是为了‘正常’活动。”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帐篷内那盏散发着温暖橙光的便携营地灯,以及帐篷外那个虽然调小了火焰但依旧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圈光晕的柴油炉。光,热源,在这样漆黑严寒、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无异于最显眼的灯塔。
“关掉炉子。所有光源,调到最低或关闭。”陈星灼毫不犹豫地下令。她们这边的柴油炉率先熄灭,便携灯也转为几乎不可见的微光模式,仅用于必要时的瞬间照明。帐篷内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和迅速蔓延的寒意吞噬。
同时,陈星灼向西北角的林薇三人发出了简洁的指令:“熄灭火源,保持绝对安静,任何情况不许出声,不许动。”
指令清晰而冰冷。林薇那边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那簇小小的橘黄色炉火几乎在指令到达后的几秒内就骤然熄灭,连余烬都被迅速用雪掩埋。整个仓库,彻底陷入了黑暗与寂静,只有ash终端屏幕那被调到最低亮度的幽蓝微光,映照着陈星灼和周凛月凝重的脸庞。
屏幕上的黄色光点还在移动,有些沿着村庄内依稀可辨的道路,被雪覆盖,但在热成像和微光增强下能看出凹陷,有些则在建筑废墟间穿梭,还有几个,竟然在朝着仓库所在的这个相对偏僻的区域迂回靠近!
“这些人……在找什么?”周凛月用气音问道,“这村子,按林薇的说法,还有我们之前的观察,有价值的物资早该被翻了个底朝天。‘磐石’占着村委大楼,有药品有人,普通幸存者不敢去触霉头。其他地方……”
“所以,他们可能不是来找‘死物’的。”陈星灼的眼神在终端微光下锐利如冰锥,“雪停了,第一夜。温度低得反常,但雪面开始冻硬,勉强能走。对于很多在暴风雪期间弹尽粮绝、或者本来就居无定所的人来说,这是出来‘碰运气’的唯一窗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搜寻其他幸存者可能遗漏的角落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狩猎。”
“狩猎?”周凛月瞬间明白了,“其他落单的,或者弱小的幸存者团体?抢夺他们可能存下来的那点食物、燃料,甚至……人本身?”
末世之中,人,有时也是资源。尤其是当极端环境将生存成本无限拔高之后。
“不止。”陈星灼指着屏幕上几个若即若离、似乎在相互规避又隐隐形成某种包围趋势的光点群,“你看这些人的移动模式。他们并不急于深入某个建筑或区域进行搜索,更像是在……游荡,徘徊,等待。他们在等什么?”
周凛月心念电转:“等别人先动手?等火光,等声音,等冲突爆发?”她想起白天监听到的那些零碎广播,关于交换,关于招募,也关于隐约的威胁和地盘宣称。“雪停了,原有的平衡被打破,新的洗牌可能就在今夜。有人想趁机吞并,有人想自保,更多的人……想当黄雀。只要有人忍不住点火取暖,或者为了争夺什么打起来,弄出动静和光亮,这些在黑暗里游荡的‘鬣狗’就会一拥而上,分食残骸。”
“对。”陈星灼肯定了周凛月的判断,“所以我们更不能有任何光亮和动静。如果被外面的人发现这里有过人类活动的痕迹,入口的破口和雪地上的脚印虽然被新雪覆盖过,但仔细看未必没有破绽,麻烦就大了。”
此刻的仓库,仿佛变成了黑暗冰海中的一座孤岛礁石,外面是无数饥饿逡巡的鲨鱼。她们隐藏得很好,但并非绝对安全。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寒冷中缓慢爬行。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陈星灼和周凛月轮流通过观察缝和终端监视外部,身体因为低温而微微颤抖,但精神高度集中。她们能看到,偶尔有模糊的身影从远处废墟的阴影中一闪而过,动作很快,似乎也在警惕着什么。有时,远处会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踩碎雪壳的“咯吱”声,或是压抑到极点的低语,旋即又消失在风中。更多时候,只有一片死寂的、被严寒冻结的苍白。
ash的警报震动又响了几次,代表有生命信号靠近到仓库百米范围内,但都没有持续接近,往往徘徊一阵便转向别处。或许是他们足够隐蔽,入口的破口被雪半掩,从外面看并不显眼;也或许是这仓库实在太大太破,在其他人眼中早已没有搜刮价值。
林薇那边更是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刻意压抑到了极致。他们显然也明白了处境的凶险,在绝对的恐惧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服从和忍耐。
就这样,在黑暗与严寒中煎熬了不知多久。直到后半夜,ash终端上显示的周边活动信号开始逐渐减少、离散,最终只剩下零星几个似乎固定在某个庇护所内的光点。那些游荡的“鬣狗”们,或许是一无所获,或许是也扛不住越来越低的极端低温,陆续选择了退回自己的巢穴,或者寻找暂时的避风处。
“最危险的时段可能过去了。”陈星灼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低声道。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寒冷而沙哑。“但还不能点火。温度太低,点火瞬间的光亮和热量波动,还是可能被尚未远离的敏锐者捕捉到。”
周凛月点点头,从空间里取出十几个高效暖宝宝,撕开递给陈星灼几个,自己也贴上几个。强劲的化学发热暂时驱散了一整片肌肤的冰冷,陈星灼把剩下的放到了中间,示意林薇他们带走保暖。
这一夜,注定是无眠且煎熬的。但相比可能在火光中暴露,引来无数贪婪而危险的窥视者,忍受寒冷是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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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仓库内积攒了一夜的浓重黑暗与寒意,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冷冽的、缺乏温度的灰白色光斑。陈星灼几乎是和第一缕光线同步睁开了眼,身体因长时间的低温警戒而僵硬酸痛,但精神却因黎明的到来而陡然清醒。周凛月也在她身边动了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最危险的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ash终端显示,周边活动信号已基本归于平静,只有寥寥几个固定在建筑内的热源,代表那些幸存者可能也回到了相对安全的栖身处,或者……在昨夜无声的狩猎与淘汰中消失了。外面一片死寂,只有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陈星灼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率先起身。她没有立刻点燃炉子取暖,而是先通过观察缝和终端的短程扫描仔细确认了仓库外围的情况。除了被风吹动的雪沫和偶尔从高处滑落的雪块,没有发现明显的人类或异常生物活动迹象。仓库入口那个破口处堆积的雪又厚实了一些,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略显杂乱的屏障。
“安全。”她对周凛月低声道。两人这才小心地重新点燃了己方的柴油炉,幽蓝的火焰升起,久违的暖意开始缓慢地驱散帐篷周围的严寒,但她们依然控制着火苗大小,避免产生过多或明显的热辐射。
接着,陈星灼开始准备“最后的早餐”。这一次,她拿出的东西比前几日都要丰盛:三碗热气腾腾的榨菜肉丝面——面条爽滑,汤色清亮,点缀着榨菜丝和真实的肉丝,令人食指大动。此外,还有每人五条独立包装的高能压缩饼干,以及五条同样独立包装的耐储存肉干。分量足够一个成年人维持一到两天中等强度的活动需求。
她将这些沉甸甸的“饯别礼”放在仓库中央。对面,早就醒来的林薇三人,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交织着感激、忐忑和对未来的茫然。他们三人这三天也确实省吃俭用,林薇像个最精明的管家,硬是从每天的配额里抠出了一点“存货”,加上之前陈星灼给的,现在他们手头大约有五六条压缩饼干,一些肉干,以及那瓶还剩下大半的柴油。陈星灼此刻额外给的这些,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大大增加了他们离开仓库后初期的生存筹码。
陈星灼没有立刻招呼他们来取,而是等周凛月也准备好后,才一起走到边界附近。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冻得发红却努力保持镇定的脸,平静地开口:“雪停了,我们也该走了。吃完这些,收拾你们的东西。我们离开后,你们自行决定去留。”
直截了当,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给予最后的物资,然后划清界限。
林薇三人连忙道谢,孙小海快步上前将食物小心翼翼地捧了回去。他们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由林薇用那个即将归还的柴油炉,烧开了最后一点干净的雪水,将他们身上所有能装水的容器——一个旧军用水壶,两个瘪了的塑料瓶,甚至包括那个用来烧水的旧铝壶内胆——全都尽可能灌满。滚烫的开水注入冰冷的容器,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起白色的蒸汽,在这寒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珍贵。
做完这些,林薇仔细地擦拭干净柴油炉的外壳,检查了油量,然后捧着它,走到边界处,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陈星灼。
“炉子……完好。油还剩这些。”林薇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这个炉子在过去几天里,几乎成了他们生命的象征。
陈星灼接过炉子,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你们之后什么打算?”周凛月问了一句,语气平淡,更像是随口一问。
林薇深吸一口气,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她看了一眼老曹和孙小海,两人都对她微微点头,显然已经商量过。她转向陈星灼和周凛月,脸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务实:
“我们……不打算再漫无目的地走了。”林薇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这场雪,还有之前的逃亡……把我们的那点气力和运气都快耗光了。再离开这个村子,往未知的雪原里走,可能真的要把命丢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