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休无止的暴雨轰鸣和单调的“煤球”生活中,悄然滑入了2030年8月底。这是洪水全面降临后的第一个月。
透过偶尔清理掉厚重水渍的车窗,或是通过“煤球”外部摄像头传回的画面,曾经熟悉的世界早已面目全非。西南山区,那些起伏的丘陵、深邃的峡谷、蜿蜒的公路、散落的村落……如今只剩下连绵的、波涛涌动的一片泽国。浑浊的、泛着黄褐与灰绿颜色的水,覆盖了一切低矮的存在,只剩下一些较高山峦的峰顶和山脊,如同大海中孤零零的群岛,顽强地刺破水面,忍受着风雨的鞭挞。
根据cyberstelrash外部地形扫描的持续测算,水位已经稳定上升到了她们脚下这座“孤峰”平台基底下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这意味着,她们当初攀爬过的那些陡峭山坡、乱石沟壑,此刻已尽数沉没水下。平台真正成为了一座四面环水的孤岛,与最近的其他露出水面的山尖,也隔着数公里汹涌的水面。水下暗流、漩涡、以及裹挟的杂物,使得任何形式的水面航行都变得极度危险。
这一个月,气候的狂暴展现得淋漓尽致。特大暴雨几乎没有停过。时而倾盆如注,砸得“煤球”车身震颤;时而化为绵密阴冷的雨幕,持续不断地补充着下方浩瀚的水体。天空永远是铅灰色或浓墨般的黑,阳光成了遥远记忆里的奢侈品。空气中饱含的水分近乎饱和,即便待在恒温除湿的车内,也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潮湿感。
活动空间被极大压缩。除了每隔几天,必须全副武装、万分谨慎地快速检查一下平台边缘和关键传感器,主要是防范持续暴雨可能引发的局部岩体松动或小型泥石流,两人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煤球”车内。
与之前在堡垒内有娱乐室,大厨房还有健身房相比,眼下在“煤球”里的生活,竟显得闲适不少。堡垒是功能齐全的基地需要运营;而“煤球”在完成自身检查和初级防御布设后,更像一个高度自动化、自给自足的避难胶囊。日常维护简化到只需关注能源、水、空气循环以及基本设备状态即可。
终端屏幕是连接外界的唯一窗口。ash持续处理着全球残存监测站发回的碎片信息,拼凑着末日图景:海平面上升趋势似乎略有放缓,但仍未停止;一些超级风暴正在大洋深处酝酿;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聚集点信号时断时续,大多在苦苦挣扎;而更多的区域,已彻底归于无线电静默。她们也持续监听,但除了自然界的电磁噪音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无法解读的绝望呼号,再无其他。世界似乎又一次加速沉向深渊,而她们所在的孤峰,如同风暴眼中短暂平静的一个点。
外界天崩地裂,车内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与世隔绝的安宁。时间,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
起初,她们将大量时间用在阅读空间里储存的书籍、观看下载的影音资料、复盘之前的经历、推演未来可能的情景上。但人的精神和身体,在极端压力缓解后,会本能地寻求更亲密的联结与慰藉。
于是,很自然地,两人在床上交流感情的时间便多了不少。
这不仅仅是生理的需求,更是心理的深度依赖和情感宣泄的唯一渠道。在全世界都被洪水与绝望淹没的时刻,在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可以触摸、可以确认存在的空间里,身体的亲近成了对抗无边孤独和外部恐怖最直接、最温暖的方式。
那些漫长的、雨水敲打车顶的下午或夜晚,常常会演变成缠绵的序曲。可能始于一个共同观看老旧电影时依偎的姿势,可能始于陈星灼从身后环住正在整理数据的周凛月腰际的拥抱,也可能只是彼此一个交织了疲惫、依赖与渴望的眼神。
床铺成了她们的方舟中的方舟。衣物散落,体温交融。陈星灼的指尖会细致地描摹周凛月纤细白皙的背脊,如同复习专属的地图;周凛月清冷的声线会在情动时化为压抑的喘息和模糊的呜咽,只对陈星灼一人展现。她们熟悉对方身体的每一处敏感,每一次颤栗,如同熟悉自己的心跳。汗水与气息交织,冲淡了末世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和潮湿感,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炽热的生命气息。
激烈的索取之后,往往是长久的温存相拥。陈星灼喜欢从背后抱着周凛月,将她完全笼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手掌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周凛月则习惯性地向后依偎,将全身重量交付,手指与陈星灼的手指交缠。
“水位又涨了两厘米。”周凛月可能会在这样的时候,看着床头屏幕滚动的数据,平静地陈述。
“嗯。”陈星灼的嘴唇蹭了蹭她温热的耳后,“不过按现在的速率,涨到平台下百米,至少还要好几个月。我们还有时间。”
“东经105度附近又有一个低气压在加强,可能会带来新一轮强降雨。”
“让它下。‘煤球’扛得住,我们也扛得住。”
对话常常这样,将外界的凶险与床笫间的私密无缝连接。她们谈论洪水,谈论天气,谈论渺茫的未来,也交换着轻柔的吻,抚摸着彼此光滑的皮肤,用最原始的亲近确认着“我们还在,我们还在一起”。
有时,陈星灼会故意使坏,在周凛月分析数据到关键处时,用亲吻或触碰打断她的思路,直到周凛月无奈又纵容地放下手中的平板,转身“惩罚”这个捣乱的家伙。有时,周凛月也会在陈星灼小憩时,偷偷亲吻她的锁骨或眼皮,将她温柔地唤醒,迎接一场午后的缱绻。
这种比在堡垒时更为频繁和深入的亲密,像一层温暖的保护壳,将她们与外部那个冰冷、绝望、不断上涨的洪水世界隔离开来。它不仅仅是欲望的宣泄,更是情感的充电,是彼此生命力的确认与互相灌注。在绝对孤绝的环境里,她们是对方唯一的锚点、港湾和欲念的全部指向。
当又一次激烈的云雨渐歇,两人汗湿的身体相贴着,在规律的雨声中慢慢平复呼吸。陈星灼拨开周凛月黏在额角的湿发,看着她慵懒微阖的眼眸,轻声说:“有时候觉得,就这样和你待在“煤球”里,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周凛月睁开眼,眸色如被水洗过的深潭,倒映着陈星灼的脸。她伸手,指尖抚过陈星灼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她唇边。“前提是,洪水不再上涨,暴雨终会停止,而我们……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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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雨声、数据监测和彼此体温交织中又滑过了一段。然而,外部环境并没有因为她们相对安稳的生活而停止恶化。持续一个多月的特大暴雨,加上山体长时间被洪水浸泡、冲刷,原本被认为稳固的“孤峰”平台周边地质结构,开始出现不容忽视的变化。
最近几日,通过安装在关键位置的振动传感器,以及两人定时用高倍观测镜的查看,发现从更高处的主峰岩壁,以及平台连接外围山脊的斜坡方向,落石的频率和体积明显增多。起初只是零星的小石子滚落,后来开始出现拳头乃至脸盆大小的石块,裹挟着泥浆,从雨幕中突兀地砸在平台边缘或滚入下方水域,发出沉闷的巨响。cyberstelrash整合地质传感器数据后给出的分析也愈发严峻:平台主体基岩依然稳固,但其上方及周边的岩体,在极端饱和及水力作用下,内部应力正在重新分布,失稳风险持续升高。
“差不多了。”陈星灼看着屏幕上又一处被标记为“近期有岩体滑移迹象”的黄色警告区域,语气果断,“平台的地利已经变成风险。是时候执行下一步撤离计划了。”
周凛月站在她身后,目光同样凝重地扫过那些警告标识,点了点头:“嗯。撤离路线和应急方案也模拟过多次。只是……”她看向窗外几乎连成水墙的暴雨,“天气比我们预想撤离时的最坏情况还要糟。”
原计划是等待雨势稍歇,哪怕只是短暂窗口。但落石不等人,地质变化更不等人。雨水也几乎未停过。
“就按原来的方案执行。”陈星灼下定决心,“这种情况下,不比以前,下山总比上山容易。我们准备充分,没有什么风险。”
撤离计划的核心其实简单直接:利用绳索技术往下滑降至水位线,然后利用水上工具离开。这比当初攀爬绝壁上来的确简单多了,但也绝非毫无风险——暴雨影响视线和操作,湿滑的岩壁和绳索,下落过程中可能遭遇的滚石,以及下方汹涌、寒冷、充满未知杂物和暗流的汪洋。
她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首先,“煤球”被陈星灼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系统正常,轮胎和基本外观没有损毁的情况下,再次收入空间。这个移动堡垒将在洪水退去,她们重新回到安全的陆地之后重新放出。
接着是个人装备。除了必备的雨衣、头盔、头灯、手套,两人特意提前穿上了高性能的自动充气救生衣,检查了触发装置。腰间的多功能工具带上挂满了安全锁、下降器、快挂、应急刀具。最重要的,是那两盘经过ash计算长度、足以从平台垂至下方水面并留有充分余量的超高强度静力绳,以及配套的绳垫、保护器和大量岩塞、膨胀螺栓等固定器。
到时候,固定用的装备,带不走,也就只能留在这里了。
行动日,天色依旧晦暗如夜,暴雨如注。两人全副武装,再次踏上平台。狂风卷着雨水,几乎要将人吹倒,能见度低得可怕。
她们选择在平台背靠主峰岩壁一侧、相对背风且上方岩体看起来暂时最稳定的边缘位置,开始设置固定器。陈星灼负责主保护点。她顶着风雨,用冲击钻在坚固的花岗岩上打出孔洞,小心翼翼地旋入高强度膨胀螺栓,并用专业扳手上到规定的扭矩。一共设置了三个独立的保护点,呈三角形分布,然后用扁带和锁具将它们连接成一个均衡受力的主锚站。每一个步骤她都反复检查,周凛月则在旁辅助并警戒上方可能的落石。
主锚站设置完毕,铺设绳索。两人将两盘绳索的末端牢牢固定在主锚站上,然后小心地将绳体向悬崖外抛下。沉重的绳索在狂风中像巨蟒般扭动,迅速消失在下方翻腾的雨雾和水汽中,看不清是否顺利垂达水面,但根据长度计算应该没有问题。
“锚点检查好了,牢固。”周凛月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入陈星灼耳朵里,要是直接在风雨里大喊,风雨声都能将她的声音吞没。
“绳索铺设完毕,末端已做防脱处理。”陈星灼回应,将两个下降器分别扣在自己和周凛月的安全带上,并与主绳连接。
最后一遍互相检查装备:安全带、锁具、下降器、绳索连接、救生衣、头盔、头灯……确认无误。
“凛月,我先下,确认下方情况。你注意我信号,跟在我后面二十米。”陈星灼握住绳索,对周凛月喊道。
周凛月用力点头,雨水从她面罩上滑落:“小心!注意落石!”
陈星灼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周凛月,转身,面向悬崖外那片咆哮的混沌。她身体后倾,双脚蹬住湿滑的岩壁边缘,开始操控下降器,匀速地让自己离开平台,没入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