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的过程比攀爬时更考验心理。看不见下方确切情况,只有耳边呼啸的风雨声和绳索摩擦下降器的规律声响。雨水疯狂地打在头盔和面罩上,视野极度受限。陈星灼必须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操控和脚下对岩壁的轻微借力,同时竖起耳朵警惕任何异常的声响——比如石块坠落的呼啸。
大约下降了百来米,周围的光线似乎有极微弱的变化,雨点击打的触感也似乎不同了。陈星灼低头,头灯的光柱勉强穿透雨幕,照见了下方不远处翻滚的、黄褐色的水面!浪头在岩壁下拍打,溅起浑浊的水花。她立刻停止下降,悬在半空,用通讯器向上方报告:“凛月,我接近水面了!大约还有十米!水流很急,准备放艇!”
“收到!注意避开岩壁!”周凛月的声音传来。
陈星灼继续小心下降,直到双脚触碰到冰冷刺骨、湍急涌动的汪洋。她迅速解开下降器与主绳的连接,只留一个安全锁作为临时保险,然后意念一动,一艘橙色的充气艇就出现在眼前,艇上不但有船桨们还有推进马达。
陈星灼上船之后,仍然抓着绳索,免得被浪卷远之后,周凛月够不到,
很快,周凛月的身影也出现在绳索上,熟练而迅速地降下,优雅地跳上了小艇。
“水很冷,流速很快。”周凛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迅速观察四周。她们此刻正处于“孤峰”岩壁与水面交界处,浪涛不断拍打着岩石,发出轰鸣。必须尽快离开岩壁区域,避免被浪拍到石头上,也要远离可能发生落石的水域。
陈星灼驾驶着小艇开始向远离岩壁、水面看起来相对开阔一些的方向驶去。小艇虽然马力不错,但逆着水流前进依然非常费力。冰冷的洪水迅速带走体温,肌肉在之前的下降和此刻的静止中持续消耗着能量。
当皮划艇终于驶入一片四周望不到任何山体轮廓、只有无尽波涛的开阔水域时,两人停了下来。
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和一丝期待。
“准备迎接我们的新家吧。”陈星灼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周凛月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念集中。
空间,无声地剧烈波动起来,仿佛水底有巨兽苏醒。
前方的水面开始隆起,一个巨大、流线型、泛着哑光深灰色金属光泽的庞然巨物,缓缓从空间里放出,破水而出!它直径十五米,设计理念是唐代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现在整体呈现在眼前的,更像土星和土星环。
——“香囊”方舟,她们为这场洪水准备的终极避难所,终于在此刻,在这末世汪洋的中心,正式上岗。
皮划艇靠在方舟侧面一个自动打开的舷梯口旁。两人攀上湿滑的阶梯,踏入了方舟内部。当气密舱门在身后关闭,将狂暴的风雨和冰冷的洪水彻底隔绝在外时,温暖、干燥、充满新鲜循环空气的环境瞬间包裹了她们。
她们瘫倒在入口处的地板上,看着彼此狼狈不堪却熠熠生辉的眼睛,终于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稍微喘匀了气,驱散了些许浸透骨髓的寒意,陈星灼和周凛月都知道,真正的“安顿”才刚刚开始。登上“香囊”方舟只是第一步,让这座钢铁堡垒真正“活”过来,成为她们在水世界移动的家,才是关键。
“先启动核心。”陈星灼撑起身子,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水渍,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专注。核聚变能源核心是方舟的“心脏”,只有它稳定运行,才能支撑起方舟所有的维生、防御和动力系统。
周凛月点点头。
两人来到生活区一侧的垂直通道,打开沉重的密封舱门,沿着金属阶梯下行。核心舱空间不大,但布满了粗壮的管道和闪烁着待机指示灯的复杂接口。中央基座上,一个预留的、带有精密卡榫和多重锁止机构的凹槽正静静等待着。
陈星灼从空间中,取出了那个从堡垒拆卸下来的核聚能,她和周凛月合力,将这个沉重而精密的装置装到了基座凹槽上,严丝合缝。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哒”锁定声,基座周围的环形固定臂自动合拢。
接着,陈星灼拉过旁边盘绕着的、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能量传输总线,将接口对准核心单元侧面的主输入端口,用力旋紧。接口处的指示环亮起,开始进行物理连接和初步数据握手。
“连接完成,启动自检程序。”周凛月在一旁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
陈星灼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基座上那个醒目的红色启动按钮。
“嗡……”
一声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从核心单元内部响起,起初轻微,旋即变得浑厚而富有韵律,如同巨兽复苏的心跳。核心单元外壳上那些幽蓝色的光纹瞬间切换,转变为充满活力与能量的绿色!柔和而明亮的绿光均匀地照亮了整个核心舱。
与此同时,方舟各处的控制台、显示屏、指示灯次第点亮。陈星灼和周凛月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也轻微震动,接收到方舟系统接入的提示。主控面板上,数据显示屏如同被注入了生命,无数参数如同瀑布般流淌而过,快速进行着开机自检:能源输出、循环系统、压载平衡、武器待机状态、外壳完整性、传感器阵列……
几秒钟后,所有跳动的参数最终稳定在完美的绿色区间。一个柔和的女声合成音在舱内响起:“‘香囊’方舟系统自检完毕。常,输出功率100。维生系统就绪。防御系统待机。导航及动力系统在线。欢迎登船,指挥官。”
可以了!这颗来自高山堡垒的“心脏”,在这末世汪洋深处的钢铁躯体中,再次有力地搏动起来。
回到上层相对温暖干燥的生活区,两人身上湿冷的衣物依旧带来不适。陈星灼推了推周凛月:“快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我去上面看看驾驶舱。”
周凛月确实感到寒气未消,点点头:“你设置好就下来。”便转身走向生活区配备的卫浴间。
陈星灼则沿着另一侧的楼梯,来到了位于方舟顶部的驾驶舱。
驾驶舱的视野极佳,360度的强化玻璃穹顶,外层覆盖着可收放的装甲板,此刻关闭着,陈星灼打开了这个装甲板,外面的风雨就出现在了眼前,虽然被外部暴雨模糊,但内部的光线和显示屏提供了清晰的信息。与传统船只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密密麻麻的仪表和舵轮。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巨大的、略带弧度的触摸屏,横亘在驾驶位前方,上面分区显示着航行数据、动力状态、声呐图像、雷达扫描、外部环境监测等所有关键信息。在屏幕上方,还有全息投影悬浮着,提供着更立体的航行态势和周围水文信息,直观而震撼。
陈星灼在符合人体工学的驾驶椅上坐下,手指在触摸屏上熟练地滑动、点击。动力系统的响应极其灵敏,几乎感觉不到延迟。她调出航行设置界面。
目标:前往我国原先南海的大致方向。那里在旧世界是广阔深邃的海域,即使在如今全球海平面大幅上升的情况下,水深也相对有保障,远离可能因水位变化而新出现的浅滩、暗礁或被淹没的山峰顶部。而且,远离大陆板块可能也意味着远离大部分幸存者聚集的纷争区域。
但眼下,她们还身处西南山区的洪水淹没带上空。下方并非平坦海底,而是被数百米深洪水覆盖的、地形极其复杂的山脉。虽然“香囊”方舟吃水深度和尺寸经过精心设计,足以应对相当复杂的水下地形,但谨慎总是必要的。
她设定了航速:20节。这个速度大概相当于每小时26海里(约37公里/小时)。在开阔深海这不算快,但在如今这片水下危机四伏的“山区泽国”里,这是一个兼顾效率和安全的折中速度。
方舟的智能驾驶系统是她们能依赖的关键。它整合了高精度水下地形数据库,基于旧世界数据和ash的部分修正、主动声呐阵列、侧扫声呐以及惯性导航,能够完全避开任何固定的障碍物,如淹没的山峰、大楼、桥梁残骸等。系统会自动规划出最优的安全航线。
陈星灼最担心的,其实不是固定的障碍。“就怕有人开船凑上来。”她低声自语。末日洪水之下,还能拥有船只、并且敢在这茫茫大水中航行的,绝不会是善茬。可能是绝望求生的难民,更可能是拥有武装、意图劫掠的匪徒。方舟的防御系统固然强大,但能不冲突最好。
将航行计划提交给智能系统,确认了自动规避和安全警戒规则后,陈星灼感觉到脚下传来极其轻微震动和平衡变化——方舟开始以设定的速度和航向,自主航行了。巨大的触摸屏和全息投影上,代表“香囊”的绿色图标开始沿着一条系统计算出的蓝色安全路径,在虚拟的水下山脉地形图上平稳移动。
一切就绪。陈星灼在驾驶舱又观察了几分钟,确认系统运行平稳,没有异常警报,这才起身离开。
回到下层温暖明亮的生活区,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沐浴露清爽的香气和一丝水汽的暖意。周凛月正好从卫浴间走出来,已经换上了干爽舒适的居家服,正用一块大毛巾披散着一头的秀发,仔细地擦拭着发梢的水珠。另一只手,则在整理固定床铺,将洁白的床单边缘铺得平整服帖。柔和的光线下,她微微侧着脸,神情专注而宁静,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脖颈和脸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褪去了所有在风雨和洪水中的凌厉,只剩下居家的柔和与安然。
陈星灼看着她,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涌起一股混合着疲惫、庆幸和无限温柔的暖流。这就是她的归宿,无论在陆地、山顶还是这汪洋中的孤舟上。
“设置好了,自动驾驶,航向南海方向,速度20节。”陈星灼走过去,汇报情况,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周凛月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眼眸清澈:“嗯。这里很稳,几乎感觉不到在航行。”她注意到陈星灼还穿着那身半湿的衣服,头发也乱糟糟地滴着水,眉头微蹙,“快去洗,浑身湿漉漉的,小心感冒。热水充足。”
陈星灼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狼狈,而且也不能抱她——会把她也弄湿。她咧开嘴笑了笑:“遵命,海盗夫人。”说着,凑过去快速在周凛月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才转身,带着一身寒气和水汽,钻进了还残留着暖意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再次包裹全身,洗去盐分、泥泞和最后的紧张。陈星灼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香囊”方舟在智能系统操控下,平稳破开洪水前行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律动。
等陈星灼洗完澡,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水汽,穿着和周凛月同款不同色的柔软居家服走出来时,生活区已经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宁静景象。床铺被铺好了,柔软的被褥散发着清洗后阳光般的清新味道。换下的脏衣服已经被周凛月收走,丢进了墙体内嵌的静音洗衣机里,正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水流搅动声。
周凛月正站在小小的料理台前,往两个马克杯里倒入刚煮好的热可可,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侧脸轮廓。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头,嘴角噙着一丝还未散去的、准备迎接的柔和弧度。
然后,她就看到陈星灼像是卸下了所有外壳,带着一身未擦干的、湿润的气息,直直地朝她走过来,然后——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用力,几乎带着点依赖的意味。陈星灼湿漉漉的发梢蹭在周凛月的颈窝,凉凉的,痒痒的。温热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居家服紧密相贴,传递着沐浴后的暖意和毫不掩饰的亲近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