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猜想宏大而绝望,将个体的挣扎置于以亿年为尺度的宇宙循环之中,显得渺小如尘埃。但奇怪的是,陈星灼说出这些时,神情反而有种释然。
她放下咖啡杯,伸手握住周凛月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
“所以,宝宝,你看。如果真是这样……要是到时候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你,那也行。”
她看着周凛月微微睁大的眼睛,笑了,笑容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历经一切后、看清本质的透彻与珍惜。
“反正,按照那个猜想,百年之后,大家都完蛋。你,我,我们见过的所有人,挣扎的,死去的,疯狂的……最终都会化为尘土,连尘土都可能在新一轮的地质运动中彻底改变。我们以为的末日,或许只是这个星球漫长呼吸间的一次吐纳。”
“那么,”她将周凛月的手握得更紧,目光灼灼,“在这注定被‘重启’的短暂间隙里,在我还能思考、能感受、能爱你的这几十年里,能和你在一起,在这艘我们亲手打造的方舟上,看这末日洪水的景象,等待未知的终点……我觉得,这就不算亏。甚至,是赚了。”
“别人追求永恒,追求文明延续,追求在历史上留下名字。我们现在的猜想,就是名字会被抹去,历史会被时间重置。但此刻,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彼此确认存在,共享呼吸和心跳,面对共同的命运。这对我来说,比什么‘延续’都真实,都重要。”
她的话像一阵风,吹散了末世背景下常常萦绕不散的、关于“意义”的沉重迷雾。当个体被置于宇宙循环的宏大背景下时,那些关于生存的宏大叙事变得虚幻,而此时此刻、此身此心的联结,反而成了唯一可以把握的“真实”。
周凛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反握住陈星灼的手,用力,将她拉向自己,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嗯。”她只应了这一个字,却包含了所有的理解、认同与无需言说的深情。
如果地球注定重启,如果文明只是昙花一现的偶然,如果她们是这漫长“格式化”过程中,两个侥幸存留、却又注定短暂的数据点……那么,在这最后的“运行时间”里,紧紧相依,便是对这场盛大虚无,最温柔也最倔强的回应。
早餐渐渐凉了,但谁也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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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番关于地球周期性“重启”的宏大猜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心间漾开一圈沉思的涟漪后,便缓缓沉入水底,并未激起持久的惊涛骇浪。陈星灼深知,猜想归猜想,沉思归沉思,但日子总要踏踏实实地过。尤其是,她绝不会让周凛月因为这种假设,就过上不踏实的日子。
对她而言,那些以亿年为尺度的宇宙循环,是背景,是认知的扩展,但绝非生活的指导。生活的核心,永远是当下,是身边这个人,是每一餐饭,每一次呼吸,每一份切实可感的温度与陪伴。
于是,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
日常的节奏在“香囊”方舟上,逐渐形成了新的韵律。
每天吃好吃的,成了雷打不动的项目,甚至是某种小小的庆典。周凛月仿佛将方舟上有限的料理台当成了发挥创造力的舞台,空间里海量的储备是她取之不尽的宝库。今天可能是融合了东南亚风情的冬阴功火锅,明天是精心煎制的牛排配红酒汁,后天又可能是清爽的日式荞麦面。陈星灼则永远是那个最捧场的食客,用光盘行动和真诚的赞美给予最高反馈。吃饭不再仅仅是果腹,而是对抗无边水世界所带来的虚无感、维系生活精致与尊严的重要仪式。不想做饭,就吃现成的,也是山珍海味堆积。
闲暇时,她们会一起在驾驶舱。并不总是为了监控航行——智能系统非常可靠。有时,她们只是并肩站在全景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灰蒙的雨幕和波涛,偶尔指点一下远处被淹没、只露出尖顶的山峰轮廓,或者猜测某个被声呐探测到的水下巨大阴影到底是什么。更多时候,她们只是安静地待着,共享一片沉默,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与方舟沉稳前行的力量。
下午时分,常常是一起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时光。周凛月会取出不同的茶具和茶叶,有时是清香扑鼻的龙井,有时是醇厚温和的红茶,偶尔还会有点心搭配。她们就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捧着温热的茶杯,看一部老电影,或者各自看书,偶尔交流几句心得,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腿挨着腿,肩靠着肩,任由茶香与宁静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
夜晚,则常常是一起躺床上看电影。那台55寸的屏幕播放着旧世界的繁华、爱情、冒险或思考。她们会为某个情节争论,会为某句台词会心一笑,也会在感人处默默握紧对方的手。电影是窗口,让她们短暂地逃离洪水的包围,触摸早已消逝的、人类共同情感的余温。看着看着,睡意袭来,便相拥着沉入梦乡,连电影何时结束都不知道。
这种规律、平静甚至称得上“悠闲”的生活,与外面那个狂暴的、进行着所谓“重启”的世界,形成了极端而诡异的对比。但她们安之若素,仿佛这艘平稳航行的方舟,就是宇宙中唯一真实而合理的泡泡。
然而,陈星灼的警惕心从未真正休眠。安逸是享受,但绝不能成为麻痹。她始终记得,“香囊”是她们现在唯一的依仗,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甚至有一天,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暴雨,强度似乎感觉没那么大了。虽然天空依旧阴沉,雨水未停,但那种砸得船体砰砰作响、天地间只剩一片轰鸣的势头减弱了,能见度也略微提升,可以看到稍远一些的水面起伏。
这是个机会。陈星灼决定对“香囊”进行一次外部目视检查。长期航行,尤其是经过复杂水下地形区域,虽然智能系统没有报告损伤,但亲眼确认一下更放心。
“我出去看看船体。”她对周凛月说,已经开始从空间里取装备。
周凛月没有阻拦,只是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帮她。她知道陈星灼的谨慎必要,也信任她的能力,但该做的安全措施一点不能少。
陈星灼先穿上了自动充气救生衣,检查了触发装置。然后套上带反光条和内置通讯器的防水外套,戴上防滑手套和头盔。最关键的是安全绳。她取出一盘高强度静力绳,将一端牢牢固定在舱内一个专为出舱检修设计的坚固锚点上。另一端则扣在自己安全带的主锁上。这还不算完,她又在腰间加了一根短的、带弹簧钩的救生索,这是为了一旦需要,可以快速将自己与船体外部结构连接。
准备停当,周凛月陪她走到气密舱门处。“小心,随时通讯。”她叮嘱,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平静的信任。
“放心,就看看外观,很快回来。”陈星灼对她笑了笑,打开内侧舱门,进入狭窄的气闸室,然后关闭内门。排气,平衡气压,打开外侧舱门。
瞬间,湿冷的风卷着细密的雨丝扑了进来,外面世界的喧嚣——减弱了许多但依然存在的风声、雨声、波浪声——涌入耳中。她踏出舱门,站在了“香囊”方舟侧舷的检修平台上。平台有齐腰高的护栏。她立刻将短救生索的弹簧钩,挂在了舱外的护栏上,双重保险。
站稳后,她才开始仔细看了看香囊的外观。
深灰色的哑光船体在雨中显得格外冷峻流线。她先从靠近的舷侧开始检查,沿着护栏慢慢移动,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寸肉眼可见的船壳。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痕迹:撞击导致的凹痕或划痕,附着的水草或异物,焊接缝或铆钉处是否有异常的锈蚀或渗漏迹象。
雨水让船体湿滑,她移动得很慢,很小心。头盔上的照明灯在昏暗的天光下提供着补充。通讯耳机里传来周凛月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轻声的询问:“怎么样?”
“左侧舷中段,有两道很浅的划痕,可能是被水下漂浮的细长金属物蹭到,没破漆,不影响结构。”
“收到。继续。”
“船首底部与水面交界处,附着了一些藻类和微生物,量不大,但需要定期清理,避免堆积影响流体动力学和传感器。”
“记下了。等你回来录入维护清单。”
她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检查了方舟一侧和部分船首区域。没有发现严重问题,只有一些预料之中的轻微使用痕迹和环境附着物。这让她心下稍安。
“检查完毕,无明显损伤。准备返回。”她对着通讯器说。
“收到。慢慢来。”
陈星灼依言,小心地解开短救生索,沿着来路返回,再次经过气闸室,进入温暖干燥、光线明亮的舱内。周凛月已经拿着干毛巾和一杯热水等在门口。
“一切正常?”周凛月接过她脱下的湿外套,递上热水。
“嗯,比预想的还好。”陈星灼擦着脸,喝下热水,一股暖流蔓延开,“我们的‘香囊’很结实。”
“那就好。”周凛月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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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规律而平静的航行中悄然流逝。一个星期之后,当陈星灼和周凛月像往常一样查看cyberstelrash汇总更新的信息时,一张经过处理的、模糊但仍有参考价值的残余卫星云图叠加地形图,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代表“香囊”方舟的绿色光点,已经移动到了原来国家大陆的大陆架附近。虚拟地图上,原本代表海岸线的曲折线条早已被代表深水的蓝色淹没、推后,但大陆架相对平缓延伸的海底地形与更远处深海盆地的陡然落差,依然在卫星的重力场和粗糙水深反演数据中有所体现。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东南方向,那片代表原先我国最大的海岛的区域,在卫星图片上并非完全被蓝色覆盖。一些较高山脉的轮廓,如同挣扎出水面的巨兽脊背,依然顽强地显现出来,在灰白色的云层和水汽中依稀能看到。岛上高山不少,这是它能在全球性洪水中保留部分露出水面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两人心知肚明——渔民也多。海岛居民世世代代与海洋搏斗,拥有最丰富的近海航行经验、最坚韧的求生意志,以及相对独立于大陆的物资储备和社群结构。在极寒时期,大洋的调节作用也可能让这里比内陆稍好过一些。
陈星灼将图片放大,久久凝视着那片模糊的、可能代表着陆地与幸存者的区域。周凛月站在她身旁,同样沉默。
“那里……很可能还有人。”周凛月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太多波澜,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嗯。”陈星灼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利弊。靠过去?或许能交换信息,了解更广阔区域的灾情;或许……能见到其他活生生的、不是在无线电噪音里绝望呼喊的人。
但风险同样巨大。人性在绝境中会变得如何,她们见识过太多。“磐石”那样的土霸王只是冰山一角。能在那样的海岛上坚持到现在,并保有船只出海(卫星图边缘似乎捕捉到一些极小的、可能是船只的移动像素点)的群体,其组织性、武装程度和排外性恐怕远超想象。她们只有两个人,一艘船,哪怕“香囊”性能卓越,也绝不想陷入任何不必要的冲突或算计之中。
陈星灼思考了很久。她看向周凛月,周凛月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平静,将决定权完全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