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详细规划。”周凛月最终点了点头,开始新建一个项目文件,“路线、风险评估、应急方案、各区域重点观察目标……至少需要两周时间准备。另外,出发前,必须对方舟进行一次全面深度检查和维护,尤其是长期航行的可靠性。”
“没问题!”陈星灼脸上露出笑容,那是一种有了新目标的振奋,“你来规划路线和方案,我来负责船只的全面检查和物资再清点。咱们不急,准备好了再出发。”
这个计划给平静的日常生活注入了新的动力。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明显忙碌起来,但忙碌中带着一种有序的充实感。周凛月大部分时间埋在数据、海图和ash的模拟运算中,勾勒出一条条可能的安全航线,标注出需要重点观察的区域和潜在风险点。陈星灼则化身“轮机长”兼“后勤总管”,钻遍方舟的每一个角落,从核聚变核心的辅助系统到生活区水管接口的密封圈,从导航雷达的校准到救生艇的充气装置,逐一检查、测试、维护。同时,她又对空间里的物资进行了一次大盘点,确保分类清晰,随时可取。
在这个过程中,外界的环境也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最明显的是,雨倒是没有再下过了。距离那场持续两个月的全球性暴雨停歇,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天空不再每日“倾盆”,但天却也没有放晴。大多数时候,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的多云状态,阳光被厚厚地过滤,只在极少数的日子,云层会变薄,透出背后朦胧的、惨白的光晕,谈不上温暖,却也能稍微照亮这片铅灰色的世界。海面大多数时候是诡异的平静,只有悠长的涌浪无声起伏,偶尔会有风,带来一些波澜,但也远称不上风暴。这种天气,比持续的暴雨更让人感到一种沉闷的、悬而未决的压力。
另一个变化,则更加私人化,也更加直观地体现了海上生活的痕迹。这天下午,周凛月在卫生间洗漱时,对着镜子里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走到正在核对工具清单的陈星灼面前,微微蹙眉道:
“三个月的海上生活,即使难得出仓,大部分时间在舱内……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两人好像晒黑了不少。”
陈星灼闻言,放下手中的平板,也凑到镜子前,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又拉起周凛月的手,对比了一下两人手腕内侧和手背的肤色。确实,虽然变化不算极其明显,但原本白皙的皮肤都透出了一种浅淡的、均匀的小麦色,尤其是面部、颈部和手臂。这种肤色并非阳光沙滩度假带来的那种健康光泽,而是一种被特定的、持续的、即使隔着云层和玻璃也存在的紫外线环境缓慢浸润的结果。
“还真是。”陈星灼咧了咧嘴,“看来这海上的紫外线,比想象中厉害。云层也挡不住多少,加上水面反射。”她倒不觉得难看,反而觉得这淡淡的肤色让周凛月看起来少了几分以往的清冷苍白。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周凛月想的则是另一层:“虽然目前看只是肤色变化,但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即使有舱体过滤,也需要关注紫外线累积伤害的可能性。尤其是如果我们要开始长期环球航行,在甲板上的时间可能会增加。”她转身就去空间里翻找,“我记得有很多高倍数的物理防晒霜和修复乳液,得找出来,以后出舱必须用。舱内的照明光谱或许也可以微调一下。”
陈星灼看着她又开始认真研究起护肤和防护问题,不禁莞尔。这就是她的爱人,永远能在宏大的生存议题和微小的生活细节之间无缝切换,并且都以同样严谨的态度对待。环球航行的计划让人心潮澎湃,晒黑的皮肤提醒着环境的影响,而寻找防晒霜则是切实的应对。末世求生,正是在这一次次的计划、观察、应对和彼此关心中,一天天、一月月地延续下去。
----------------------------------------------------------
经过近两周周密到近乎苛刻的准备,环球航行的第一段路线终于尘埃落定。在反复权衡了风险、兴趣点和航行难度后,最终两人选定的路线是横穿太平洋,预先到原来的北美洲那边。
这个选择有多重考虑。首先,横穿太平洋是远离所有旧大陆核心区域的最直接路径,能最大程度避开可能的人口密集残留区。其次,北美大陆西海岸有着高耸连绵的落基山脉和阿拉斯加山脉,以及广阔的科罗拉多高原,这些高地是全球海平面暴涨后最有可能仍有部分露出水面、甚至形成新岛屿链的区域。根据cyberstelrash整合的残余卫星数据和最新水文地形反演,在当前的水文地图上,这些区域的轮廓目前还能清晰可见,如同沉没大陆的脊梁,刺破深蓝色的水面。
相比之下,北美原来东海岸那边,地势低平,面对的是大西洋更为狂暴的涌浪和可能更复杂的洋流系统,在ash的显示中已经是一片泽国,甚至连大型山脉的轮廓都难以分辨,探查价值低而风险高。
目标明确,方案详尽。选定路线之后,陈星灼在驾驶舱主控台前,将规划好的航线坐标和参数一一输入。航线的起点是她们当前的密克罗尼西亚锚地,向东北方向延伸,计划先经过中途岛附近,旧海图上的浅水区如今已是深海,但或许仍有地标意义,然后大致沿着北纬30-35度线,直指北美西海岸外的“新山地”区域。全程超过六千海里,预计以巡航速度需要半个月以上。
她设定了“香囊”方舟的自动驾驶。智能导航系统接管了舵轮和动力分配,深灰色的船缓缓调整方向,对准了东北偏东的航向。船速还保持在20节左右,这个速度既能保证一定的航行效率,又留有充足的反应时间应对突发状况,且相对节能。
接下来是环境设定。为了充分利用自然光观察海面,也为了调节舱内心理感受,她们决定:驾驶室和生活舱的舱板白天全开。随着指令下达,驾驶舱顶部的装甲观察板、生活区侧舷的强化玻璃窗外的防护盖板,都缓缓滑开或收起。灰白的光线顿时充满了原本完全依赖内部照明的生活空间。虽然这光线缺乏暖意,但能看到真实的天光云影、海面波纹,心理上确实比完全封闭的舱室要开阔舒朗许多。当然,必要的遮光帘随时可以启动,以防外部光线过强或需要隐蔽。
最重要的安全策略是关于夜间航行。虽然船上,雷达和声纳是最先进的装备,理论上具备全天候、全时段的探测和规避能力。但陈星灼和周凛月达成一致:晚上行驶,她俩啥也看不着。即使有仪器,作为决策者的人类,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即便有夜视辅助,总归会降低情境感知能力,增加心理压力。而且,又不赶时间。这次航行本就是观察与探索,而非逃命或奔赴某个紧迫目标。
因此,她们制定了简单的规则:晚上就定好一个坐标,休息。
每天傍晚,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地平线吞没,她们便会选择一个相对开阔、水深足够、远离已知水下障碍物的点,将方舟切换为定点悬浮模式。核聚变核心降低输出,只维持维生系统、基础监测和防御警戒。船体几乎完全静止,如同深海中的一块礁石,随着缓慢的涌浪微微起伏。两人则可以彻底放松,享受完整的夜晚休息,无需值守驾驶舱,基础警报系统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第二天清晨,再根据天气和海况,决定是继续沿着航线自动驾驶,还是稍作停留进行一些额外的观察或维护。
“好了,出发。”陈星灼按下最终确认键,看着屏幕上代表“香囊”的绿色图标开始沿着规划的蓝色航线稳定移动。她伸了个懒腰,走到全景观察窗前。
窗外,景色依旧单调——上方是灰白的云层,下方是深蓝近乎墨色的海水。但此刻,这单调被赋予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目的。她们正在离开待了数周的临时锚地,驶向一片在旧世界地图上熟悉、在新世界却完全未知的“领域”。
周凛月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递给她一杯。陈星灼转头和她说道:“第一段航程,约1100海里后,会经过一个ash标记的‘可能浅点’,据推测是旧中途岛环礁的地方。”
周凛月:“按照中途岛的原先的海拔,现在那边肯定是一片汪洋。”顿了顿接着说道:“总之,走一段看一段吧。”
------------------------------------------------------
“香囊”方舟如同一位沉默而精确的旅者,按照规划前往第一段航程的节点,平稳地航行在铅灰色天空与墨蓝色海水构成的单调世界里。自动驾驶系统让航行本身几乎无需人力干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在密克罗尼西亚锚地时的规律节奏,只是窗外的景致从相对固定的几座小岛轮廓,变成了永无止境的海天相接线。
尽管空间有限,两人在船上也没有忘记锻炼身体。那台原来放在堡垒的智能跑步机一直被频繁的使用,成了消耗精力、保持体能和对抗长期海上生活可能带来的肌肉萎缩与心理惰性的重要工具。她们轮流上去慢跑或快走,听着内置的虚拟环境音,看着眼前投影出的不断延伸的路径,仿佛在精神上进行一场小小的陆地漫游。汗水带走疲惫,规律的运动也让睡眠更沉,食欲更好。
海上航行有大把的时间,除了阅读、研究、维护设备,周凛月将不少心思有转到饮食上。又开始细致的安排一日三餐,营养搭配,连摆盘也力求赏心悦目。这不仅是维持身体健康的需要,更是在这无边孤寂中,维系生活仪式感、创造微小惊喜的重要方式。陈星灼总是最忠实的食客和赞美者,两人的饭桌时光,常常是安静的舱内最温馨的时刻。
航行了一周左右,按照计划,她们正在接近第一个预定的点——旧世界的中途岛附近海域。这里远离主要大陆,理论上应该是比密克罗尼西亚更“干净”的远洋区域。离开原来密克罗尼西亚群岛附近海域之后,本来以为去中途岛会碰不到什么人,这种预期让她们在心理上稍微放松了些警惕,白天的观察也更侧重于海况和偶尔出现的海洋生物。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她们一个意外。
当“香囊”方舟的雷达开始捕捉到前方海域有大量密集的小型静止目标回波时,两人最初以为是遭遇了特殊的鱼群或者海面漂浮物聚集区。但随着距离拉近,光电系统传回的画面逐渐清晰,她们惊讶地发现,那些回波并非自然产物。
在越靠近中途岛附近的洋面,发现人越来越多。
而且,这里的景象与她们之前在南海边缘遇到的“船集市”截然不同。那里是各种废弃或改装的大小钢铁船只的杂乱聚集,弥漫着绝望与混乱。而这里——
放眼望去,海面上漂浮着一片绵延的、由粗糙木材搭建而成的船屋。这些船屋大小不一,但结构相似,多是平底、带简易棚顶,依靠浮桶或密封的空心原木提供浮力。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船屋并非各自独立漂浮,根据cyberstelrash拍摄的画面,放大显示,这一片区域至少有上百座连在一起的船屋连着船屋!它们用粗大的缆绳、甚至搭建起的简易木板通道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漂浮在海面上的、规模可观的连在一起的聚落,像一片人工的海上浮岛,或者说,一个简陋却自成体系的“漂浮村庄”。